特使约王乐见面的地方，在阴间中心区一家小巷深处的茶馆。店面不大，门脸灰扑扑的，连个招牌都没有。王乐拐了两条巷子才找到，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了。桌上只摆了一壶茶、两个杯子，没有茶点。
方远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遮住了半个脖子。左臂上的石膏还没拆，吊在胸前，但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起码眼袋没那么深了。
王乐在他对面坐下，方远给他倒了杯茶。茶叶一般，汤色浑浊，但烫得很。
“你要搞罢工？”方远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是。”王乐没否认。
方远端着茶杯，没喝，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梗看了几秒。
“我不能公开支持你。”他说，语气很平，但没有愧疚的意思，“我还是阎王特使，拿的是最高委员会的俸禄。公开支持罢工，等于背叛职位。”
“我知道。”王乐说，“没让你公开支持。”
方远把茶杯放下，抬眼看着他。那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但也不是暖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理解，也许是一个死了女儿的父亲在看另一个不要命的人。
“但我可以暗中帮你。”方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坐在隔壁桌都听不清，“赵德茂调了三百执法队，你知道了吧？”
“知道。东区仓库。”
“不止三百。”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推过来，“他昨天又调了两百人，藏在西区的殡仪馆里。一共五百人，法器全部配齐，还有三个专门克制愿力的高级法器，据说是从你岳父赵无极的私人库房里拿的。”
“抓捕名单呢？”王乐问。
方远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打印的名单，上面列着四十多个名字。王乐一眼就看到了丙、阿珍、阿强、老张、老李。他是排在最前面的第一个。
“抓得住我吗？”王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抓不住。”方远难得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你的那些骨干，不一定跑得掉。赵德茂的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住址和工作地点，抓捕令都准备好了，只等动手。”
王乐沉默了几秒。
“动手的时间呢？”
“罢工开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方远说，“赵德茂想在罢工初期就掐断你们的指挥链。他觉得只要把你和骨干抓了，剩下的鬼魂没人领头，自然会散。”
“他不会得逞的。”王乐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静。
方远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还有一个事。”方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推过来。那方块像是个信号发射器，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信号增强器。”方远说，“罢工期间，你们的阳间直播可能会被干扰。赵德茂的人已经在收容所和几个安全屋附近布置了信号屏蔽器，专门阻断你们跟阳间的联系。这个增强器能覆盖方圆五百米，够你们用了。”
王乐拿起那个黑色方块，翻来覆去看了看，“你从哪儿搞来的？”
“阴间技术科。以前是军方用的，退役后被我收了几台。”方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别问我怎么搞到的，问了我也不能告诉你。”
王乐把增强器装进外套内袋。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不太看得出来。
“不管怎样，谢谢你。”王乐看着方远。
方远没有马上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壶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别谢我。”方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我只是在做对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王乐。他看的是一旁空无一人的座位，像是在跟另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也许是方小禾，也许是他自己。
王乐没有追问。
两个人把壶里的茶喝完，方远叫老板结账。老板是个老鬼魂，耳朵不好使，方远喊了三声他才听见。茶钱很便宜，两块功德值，方远从手腕上的电子表上划了一下，站起来，穿上外套。
“王乐。”方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这次罢工，比扳倒平等王更难。平等王是一个人，这次你面对的是一个系统。赵德茂只是那个系统上长出来的一颗瘤子，割了他，还会长出新的。你要改的是长瘤子的那副身体。”
王乐也站了起来，“我知道。”
“知道就好。”方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一声，“信号增强器有问题随时联系我。那些抓捕名单上的骨干，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但不一定能保得住所有人。你做好心理准备。”
“已经做好了。”
方远点了点头，走进了巷子的黑暗里。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王乐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抓捕名单。风把纸吹得哗哗响，他把名单折好，塞回口袋。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林妙妙还在办公室剪视频，看到他进来，摘下耳机，“怎么样？”
林妙妙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群里炸了。
丙发了一长串惊恐的表情。阿珍发了个“收到”。阿强发了个拳头。老张发了一段语音，王乐点开，里面老张的声音有点抖，但说得斩钉截铁：“王乐，我不搬。我就待在收容所。他们要来抓就来抓，我还不信了，一千多号人看着，他们敢动手？”
王乐把语音听完，沉默了几秒，打字：“老张，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你被抓了，谁在外面带领大家？你是代表，你不能倒。”
老张没回。过了两分钟，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是收容所另一个代表的发言：“老张说可以搬。但他问你，安全屋有没有暖气？”
王乐差点被这句话逗笑。他回了个“有”。
群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有人开玩笑说“暖气比收容所强就行”，有人说“只要能躲过赵德茂那帮王八蛋，住茅房都行”。玩笑归玩笑，王乐知道这些人的心都提着，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妙妙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王乐。”
“你怕不怕？”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怕不怕？扳倒平等王的时候，他没空怕。改写生死簿的时候，他没空怕。现在要搞罢工了，他终于有时间想一想这个问题。
“怕。”他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林妙妙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窗外，夜风又起了。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对面街上，但王乐知道，再过几个小时，那辆车里的人就会收到命令，提前动手还是按兵不动，取决于赵德茂的判断。
王乐把信号增强器放在桌上充上电，红色指示灯一亮一灭的，像心跳。
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不，就是今天了——凌晨零点，哨声会响起。
不是真的哨声，是群里那条消息：“行动开始。”
头发丝很细，但卡在要害上，齿轮就是转不动。
王乐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方远，谢谢你。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方远在某个地方，也许也在看着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这个死了女儿的父親，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穿着灰夹克坐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替他送情报、调物资、保护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鬼魂。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王乐。是为了做对的事。
王乐渐渐沉入了睡眠。
梦里，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翘着腿，斜着眼看他。
“要搞罢工？”
“小心点。”
“会的。”
老周把搪瓷缸递过来，里面是热茶。王乐伸手去接，瓷缸烫手，他没接住，搪瓷缸掉在地上，碎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凌晨四点十三分。
距离零点，还有十九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王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铁锈味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