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阴间中心区的钟楼敲了十二下。钟声沉闷，像一块大石头扔进深水里，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在东区的收容所、西区的殡仪馆、南区的管理局大楼之间来回回荡。
王乐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着，冥界APP的界面停留在任务接单页面。他的账号不是普通代理人账号，没有接单功能，但他可以看到整个阴间任务系统的实时数据。那些数据像流水一样在屏幕上滚动，每一条都是一单任务——烧锅炉、搬货、清理阴沟、接引魂魄、整理档案、巡逻执法……密密麻麻，数不清。
凌晨零点整。王乐在代理人联盟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
“开始”
“已停”“关了”“不接了”“停”“停”“停”——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每一条都是同一个意思。四十七个代理人，在同一时刻关闭了接单功能。
王乐盯着手机屏幕，看到任务系统数据开始变化。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单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灰色——亮白色代表“待接单”，暗灰色代表“无人接单”。以前，暗灰色的任务单只会偶尔出现几单，很快就会被某个代理人接走。现在，暗灰色的区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不到十分钟，冥界APP上所有非必要的轮回任务全部变成了暗灰色。烧锅炉的任务没人接了，搬货的任务没人接了，清理阴沟的任务没人接了，甚至连巡逻执法的任务都停了——执法队的人虽然是赵德茂的手下，但他们也是代理人，他们的账号也需要接单才能领功德值。罢工的消息已经在底层传开了，不少执法队的普通队员也悄悄停了工，他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替赵德茂卖命。
唯一还在运转的，是投胎通道。
王乐提前交代过，投胎等核心业务必须维持最低限度运行。那些排在队伍最前面、马上就该投胎的鬼魂，不能因为罢工而耽误。负责投胎接引的几个老代理人没有加入罢工，他们是王乐特意留下的。“不伤及无辜”这四个字，他说到做到。
收容所里，老张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一千两百多个鬼魂。他们把收容所的走廊、楼梯、甚至厕所门口都挤满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老张开口。
老张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屏幕上那两个字——“开始”。
他把手机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看到。
“开始。”老张说。
收容所里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害怕，是一种更重的东西——一千两百个被压榨了几十年的魂魄，在这一刻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烧锅炉的放下了铁锹，搬货的放下了箱子，清理阴沟的放下了扫把，整理档案的放下了文件夹。他们放下了压在身上几十年的重担，动作很轻，但那些东西落地的声音，在收容所灰暗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赵德茂是在凌晨零点二十分得知消息的。
门被撞开了。
手下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总……总管，出事了。”
赵德茂放下酒杯，“说。”
“所有代理人同时停止了接单。底层鬼魂也停工了。任务系统……任务系统已经瘫痪了。”
赵德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多少人？”
“至少一千五百人，还在增加。”
赵德茂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拳头，砸在了桌上。酒瓶倒了，红酒洒在表彰名单上，把那些名字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们真敢！”赵德茂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执法队呢？执法队出动！去收容所抓人！先把那个老张抓了，再抓王乐！”
手下站在那里没动。
“你聋了？”赵德茂吼了一声。
“总管，执法队……执法队的普通队员也停工了。”手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们说，罢工是‘全体代理人的共同行动’，他们不能当叛徒。”
赵德茂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不是愤怒，是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五百人的执法队，可能根本调不动。法器再厉害，也得有人用。没有人，法器就是一堆废铁。
执法队的队长倒是带了五十个铁杆亲信赶到了收容所门口。但到了之后，他们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收容所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一千多个。他们从大厅里涌出来，站满了台阶，站满了门口的空地，站满了整条街道。看到执法队的车灯，他们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尖叫，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五十个人。
五十对一千。
赵德茂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是“执法队无功而返”的消息。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倒空了的酒杯。红酒杯的杯脚太细，被他攥得硌手，他没有松开。
手机响了。是他的岳父赵无极打来的，只有一句话。
“德茂，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收拾不了，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挂了。
赵德茂把手机扔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岳父的意思。收拾不了，就不用回来了。不是不用回办公室，是不用回这个阴间了。
与此同时，阳间的直播开始了。
王乐出现在镜头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坐在殡仪馆办公室的桌前，背后是老周那把空椅子和那个搪瓷缸。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袋很深，下巴上的胡茬青蒙蒙的，但眼睛很亮。
“大家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是王乐。今天凌晨零点，阴间一千五百名代理人和底层鬼魂同时停止了工作。原因很简单——他们被克扣了太多年。管理局抽成50%，完不成任务扣20%，格式不对不给结账。他们活不下去，所以停了。”
弹幕飞得更快了。有人在打“支持”，有人在打“加油”，有人在打“操，50%也太黑了”，有人在打“王乐你注意安全”。
王乐继续说：“我们的要求有三条。第一，废除中层管理者的克扣制度，任务报酬全额发放。第二，建立鬼魂工会，鬼魂有权选举代表，集体谈判工作条件。第三，所有代理人任务，管理局抽成不得超过10%。这三条，少一条都不复工。”
直播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画面突然卡住了。
不是网速的问题，是信号被攻击了。
林妙妙看到后台数据在跳，有人在用干扰设备定向攻击直播信号。她切换到备用服务器，信号恢复了不到十秒，又被攻击了。对方的技术力量很强，不是普通的黑客，是阴间官方的技术团队——赵德茂的人。
林妙妙咬着嘴唇，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她把信号切到了方远给的增强器上，那个黑色方块的红灯闪了几下，变成了绿色。信号重新稳定下来，这一次没有再断。
弹幕里有人在问“刚才怎么了”，有人在说“刚才卡了”，但更多的人在刷“支持”。林妙妙看了一眼实时在线人数——三百万，还在涨。
直播进行了整整一个小时。王乐没有煽动任何人，他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50%的抽成，20%的扣款，三遍格式不对不给结账，十二年的苦力攒了三百功德值——这些话不是他编的，是老张、老李、丙、阿珍们的真实经历。
直播结束时，王乐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阴间的公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要靠每一个人去争取的。”
他关掉了直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林妙妙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三百万人在线观看，弹幕铺天盖地全是支持的声音。从来没有哪个阴间的话题在阳间引起过这么大的关注。
“你觉得赵德茂会妥协吗？”林妙妙问。
“不会这么快。”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但他会开始害怕。害怕就够了。”
窗外，天快亮了。
同样的灰蒙蒙，但比昨天似乎又亮了一些。那些若隐若现的星光，在罢工开始后的第一个凌晨，好像也比之前更亮了一点。
王乐不知道这是心理作用，还是愿力之源真的在回应这场罢工。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一千五百个停止了工作的鬼魂，此刻正在阴间各个角落等着他。他们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把几十年的委屈放下了，把魂飞魄散的风险也放下了。
他们放下了所有，只为了一个可能——阴间，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王乐不能让他们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