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进入第三天，收容所门口的队伍不但没散，反而比第一天更长了。
老张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个大喇叭——这东西是方远派人送来的，阴间技术科的老古董，声音能传出三条街。他对着喇叭喊：“大家不要怕！我们人多，他们抓不完！”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中有人回应：“不怕！”“让他们来！”“抓了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气氛在涨，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滚。
赵德茂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桌上的红酒瓶还倒着，酒渍已经干了，在桌面上留下一片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他的手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罢工现场的画面——人山人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总管，不能再等了。”手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他们已经占领了三条街道，投胎排队处的秩序也开始受影响。如果再不动手，整个中心区都要瘫痪。”
赵德茂停下来，转过身，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
“执法队能调多少人？”
“亲信队一百二十人，法器齐全。其余的⋯⋯”手下顿了一下，“其余的普通队员不肯动，说罢工是‘内部事务’，他们不想掺和。”
“不想掺和？”赵德茂冷笑了一声，“他们是怕。怕王乐，怕那些罢工的鬼魂，怕以后被清算。一群没骨头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像一块铅灰色的铁板压在头顶上。他忽然觉得那片云很像一个人——他岳父赵无极的脸，面无表情，不带一丝温度，就那么冷冷地悬在天上看着他。
“抓。”赵德茂说，“用群体缚魂网。一次抓几十个，先把带头的抓了。老张、老李，还有那几个跳得最欢的代表。抓了人，看他们还怎么闹。”
手下犹豫了一下，“总管，群体缚魂网一次能抓三四十人，但在这种密集人群中用，可能会伤及无辜——”
“伤及什么无辜？”赵德茂转过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锋，“站在罢工队伍里的，没有无辜。”
手下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传达命令。
执法队的一百二十个亲信在收容所附近的巷道里集合。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法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领队的是赵德茂的外甥赵刚，三十出头，心狠手辣，在阴间执法队里有个外号叫“赵屠夫”。
赵刚从腰后抽出一张银白色的网。那网折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但一展开就能覆盖方圆几十米，网丝细如发丝，却比钢丝还韧。一旦被缚魂网罩住，鬼魂的魂魄就会被锁住，动弹不得，跟普通的铁链手铐完全是两个概念。
“听我命令。”赵刚把网举过头顶，“我数三下，一起扔。”
一百二十个人同时举起了网。
赵刚猛地把网掷了出去。银白色的网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水母张开触手，铺天盖地地朝人群罩下去。身后，一百一十九张网紧随其后，银白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连成一片，亮得刺眼。
收容所门口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网已经落下来了。
银白色的网丝触碰到魂魄的瞬间，会产生一种类似电击的效果——不是疼，是麻痹。被网住的鬼魂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腿软了，手抬不起来了，嘴巴张不开了，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
“抓人！快！”赵刚吼道。
执法队员冲上去，把被网住的鬼魂从网里拖出来，用普通的锁链铐住双手，往执法车上拽。有人挣扎，但缚魂网的麻痹效果还没退，挣扎的幅度很小，像被电击过的鱼，只能在泥地里无力地弹动。
人群中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但更多的人没有跑。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拖走，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愤怒。那种转变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间完成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操他妈的！”有人喊了一声。
“跟他们拼了！”另一个人跟着喊。
人群开始往前涌，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朝执法队的方向压过去。一百二十个执法队员，面对的是几千个正在逼近的鬼魂。他们的法器还在，缚魂网也还能用，但扔网需要时间，装网需要时间，而人群不会给他们时间。
赵刚的脸色变了。他举起第二张网，还没来得及掷出去，就被一双粗壮的手从后面抱住了腰。是一个中年男鬼魂，满脸横肉，力气大得惊人，把赵刚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甩出去两米多远。赵刚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前一黑，手里的网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执法队的阵型乱了。有人想退，被后面冲上来的人群围住了；有人想用法器，但法器在近距离肉搏中根本施展不开；有人干脆扔了法器，举起双手表示不打了。
但更多的人倒下了。不是被打倒的，是被缚魂网放倒的。执法队的第二波网还是掷了出去，这一次罩住了五六十个人。老李也在其中，他的一条腿还在网外面，但身体已经被网丝裹住了，动弹不得。
后方的执法车装不下那么多人，赵刚下令把被抓的鬼魂暂时关押在收容所的地下室里。老张、老李和另外六十多个代表被拖了进去，地下室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王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看到了直播画面。
林妙妙的设备一直在运转，信号增强器的绿灯亮着，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清晰度还行。通过屏幕，王乐看到了收容所门口发生的一切——银白色的网从天而降，人群中有人倒下去，有人尖叫，有人怒吼。他看到老张被拖走，看到他摔倒时手里那个喇叭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人群里。
王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动的、短暂的，是冷的、沉的，像一块铁压在胸口。
“开直播。”他对林妙妙说。
林妙妙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打开了直播间。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在线人数从几十万跳到了百万。弹幕铺天盖地，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说“王乐你还好吗”，有人在刷“支持”。
王乐把手机镜头对准了收容所门口的直播画面。
“你们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比怒吼更可怕，“他们抓人了。用缚魂网，一次罩几十个人。老张，六十三岁，死了十二年的老鬼魂，被拖着脚拽进了地下室。这就是阴间的‘公平’。”
弹幕炸了。
“操！”“这他妈是镇压！”“王乐你小心啊！”“我们支持你们！”
王乐没有再看弹幕。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让直播继续。他需要阳间的那些人看到这些画面，不需要他解说，画面本身就是最强的语言。
赵德茂在办公室里看到了阳间的直播。他派了技术团队去干扰信号，但林妙妙那边的增强器太强了，每次干扰不到一分钟就被反制了。技术团队的队长在电话里说：“总管，对方用的设备是军方级别的，我们搞不定。”
赵德茂把电话摔了。
他打开阴间论坛，用自己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措辞是他自己想的，没用秘书代笔——“罢工非法，参与者将被严惩。阴间秩序不容破坏，任何挑衅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帖子发出去之后，他刷新了一下页面，评论区已经出现了第一条回复。
“去你妈的。”
赵德茂关掉了论坛页面。
手下的电话来了，声音在发抖，“总管，罢工队伍没有减少，反而扩大了。收容所那边的人数已经从几千涨到了上万。缚魂网不够用了，执法队的一百二十个人已经累瘫了，抓不过来。”
赵德茂的嘴唇在哆嗦。
他想起岳父赵无极说的那句话——“收拾不了，就不用回来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真的收拾不了。
王乐在殡仪馆的窗前站了很久。
直播还在继续，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八百万。评论区里有人在组织捐款，有人在联系媒体，有人在整理罢工的时间线翻译成英文发到外网。阳间的那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他们，隔着两个世界，帮不上实质性的忙，但那种“我们跟你们站在一起”的感觉，像一股暖流从手机屏幕里涌出来，流进王乐的胸口。
窗外，阴间的天又亮了一些。那些若隐若现的星光，在罢工进入第三天的深夜，变得比之前更稳定了，不再一闪一闪的，而是持续地亮在那里，像有人在天空上钉了几颗钉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珍发来的消息。
“王哥，又有三千个人加入了。收容所已经装不下了，他们坐在外面的街道上，不肯走。”
王乐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林妙妙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儿”，他没回答。他推开了殡仪馆的大门，走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是去收容所，不是去管理局，是去一个地方——老周的石碑前。他想跟老周说几句话。
后院的风很大，四块石碑在风中沉默着。王乐在老周的石碑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碑面上刻的字。
“老周，他们抓人了。用缚魂网，一次罩几十个。”他的声音很轻，“但罢工队伍没有散，反而更大了。几千人变成了上万人。你说，他们怕不怕？肯定怕。但他们没有跑。”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王乐的肩上。
他没有把落叶拂掉。
“老周，你以前说过，阴间的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能一天治好。你说得对。但我们在治了。可能会治很久，可能会治得很疼，但我们在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手机又震了。群里阿强的消息：“执法队停了。他们没网了，人也累垮了。罢工队伍还在扩大。”
王乐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转身离开了后院，朝殡仪馆走去。
身后，四块石碑在夜色中沉默着。碑面上的字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它们在那里，就像那些罢工的鬼魂一样——不动，不退，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