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进入第四天,阴间的任务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
不是那种“工作效率降低”的瘫痪,是真正的、完全的、连一个任务都发不出去的瘫痪。管理局的任务发布页面还在,但底下显示“暂无代理人接单”的提示已经挂了整整四天,像一块没人摘下来的讣告。
赵德茂的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他一个都没接。
王乐的手机也在响。电话是丙打来的。
“王哥。”丙的声音不对劲,像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我……我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有人说要动我家人。”丙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老婆在阳间,我女儿今年才上初中。他们说,如果我不退出罢工,让我女儿放学路上小心点。”
王乐握紧了手机。他没有问是谁说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赵德茂的人。赵德茂的势力不仅在阴间,他在阳间也有关系网——那些曾经从平等王案中漏网的中层管理者,在阳间有不少生意伙伴和利益勾连。他们动不了阴间的代理人,就去动代理人在阳间的家人。
“你报警了吗?”王乐问。
“报……报了。但警察说没证据,不好立案。”丙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哥,我怕。我女儿她才十三岁,我不能让她出事。”
王乐沉默了几秒。他也怕。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因为自己连累别人。老赵、老孙、小李的脸在他脑子里闪过,每个人的死都跟他有关。他不能再让丙的女儿成为下一个。
“丙哥,你听我说。”王乐的声音尽量放平缓,“他们只是威胁,不敢真动手。因为阳间看着,阴间高层也看着。如果他们真敢动你家人,那就是触犯了阳间和阴间所有的底线。赵德茂虽然疯,但没疯到这个程度。”
“可是——”
“没有可是。”王乐打断他,“如果你现在退缩,以后永远被欺负。这次他们威胁你女儿,下次就是你老婆,下下次就是你。你退一步,他们进十步。你不能退。”
丙在那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使劲憋着但憋不住的声音,像水管被堵住了但水还在往外渗。
“我给你想办法。”王乐说,“你把你家在阳间的地址发给我,我让林妙妙联系阳间的朋友帮忙盯着。你女儿学校那边,也可以请老师多留意。他们真敢动手,我们第一时间报警,不是等出了事再报,是让他们一有动作就被抓。”
丙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上面是他家在阳间的地址,还有他女儿学校的名字。王乐把消息转给林妙妙,林妙妙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甲。
甲的声音比丙沉稳一些,但那种沉稳是装出来的,王乐听得出来。
“王哥,我也收到威胁了。”甲说,“不是对我家人,是对我本人的。他们说,如果我不退出罢工,就取消我的阴间代理人资格。我攒了二十年的功德值全在里面,资格一取消,功德值就清零了。”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这是赵德茂的第二招——先威胁家人,再威胁资格。对丙那种有牵挂的人,用家人吓唬;对甲这种孤身一人的,就用资格来拿捏。
“他们不敢。”王乐说,“代理人资格不是管理局说了算的,是最高委员会说了算。赵德茂的岳父虽然是阎君,但最高委员会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以前平等王在的时候,他可以为所欲为。现在平等王倒了,生死簿改了,阳间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们不敢真动手取消你的资格。”
“万一呢?”
“没有万一。”王乐说,“甲哥,你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来直接抓你,而是先威胁你?因为他们不敢。他们怕把事情闹大。五百人的执法队都调不动了,他们还有什么底气来真的?”
甲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甲最后说了这么一句,“我不会退。”
电话挂了。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肩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两块石头压在肩膀上。他使劲耸了耸肩,放松不下来。
他打开代理人联盟的群,群里安静得不像话。平时这时候大家都在聊天打气,今天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丙的恐惧和甲的动摇,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水面。每个人都在等,等王乐说话。
王乐打字。打得很慢,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坚持就是胜利。我们已经让阴间瘫痪了。”
阿强:“不退。”
丙:“……我也不退。”
甲:“不退。”
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些名字,眼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条命,四十七份不敢后退的恐惧。他们每个人都有家人,都有软肋,都有怕得要死的东西。但他们说“不退”。
林妙妙打完电话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跟阳间朋友的聊天记录。
“联系上了。丙家附近有个退休警察,愿意帮忙盯着。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班主任说会多留意他女儿上下学的情况。”
“钱呢?”王乐问,“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退休警察那边我按小时付酬,学校老师说不用钱,我买了一箱水果寄过去了。”林妙妙把手机放在桌上,“丙的事暂时稳住了。但甲那边呢?他的代理人资格——”
“资格的事不是赵德茂一个人能决定的。”王乐说,“最高委员会要开会投票。赵无极虽然能影响几个人,但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来。全阴间的眼睛都盯着,他要是敢动甲的资格,我们就把这事捅到阳间去。到时候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阴间打压罢工者’,赵无极丢不起这个脸。”
林妙妙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松开。
“你确定他们只是威胁,不会真的动手?”
“确定。”王乐说,“他们已经输了,只是还没认输。打又打不过,谈又不想谈,只能搞这些小动作。你越怕,他们越来。你不怕,他们就没辙。”
林妙妙看着王乐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信念,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服输。
“阳间舆论也在帮我们。”林妙妙把手机上的数据调出来给他看,“昨天的直播回放播放量已经破了两亿,评论里全是在骂赵德茂的。有几个大V主动联系我,说愿意帮忙扩散。还有人组织了线上请愿,签名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王乐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有兴奋,也没有激动。数字再大,也不能直接改变阴间的事情。但数字能让赵德茂睡不着觉,能让赵无极坐立不安,能让那些想帮他们但不敢帮的人多一分勇气。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阴间的雾气又浓了一些,把那些好不容易亮起来的星光遮住了。王乐看着那层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罢工能撑多久?不是士气的问题,是物资的问题。方远调的应急物资够两千人撑十天,但现在罢工队伍已经上万人了。十天后怎么办?
他不想了。
十天后的事,十天后再说。
王乐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王乐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苦的,凉的。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上面。
就像那些威胁,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怕不怕?怕。
但退不退?不退。
窗外的风停了。
整个阴间都在等。等赵德茂先撑不住,等最高委员会先开口,等那个比平等王更难对付的赵无极先露出破绽。
王乐闭上眼睛。
老周,你在天上看着。这一次,我们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