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进入第五天,阴间中心区的天空灰得发闷。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放在头顶的湿抹布,随时能拧出水来。但没人关心天气了。
最高委员会的大楼前,罢工的队伍已经堵了整整两天。他们没有冲击大门,没有喊口号,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花坛边、马路中间,把整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保安不敢动,执法队调不动,连大楼里的清洁工都加入了罢工的队伍——地没人扫,厕所没人冲,垃圾在走廊里堆了三天,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紧急会议在上午九点召开。
圆桌旁坐了九个人。七个最高委员会委员,加上赵德茂和方远。赵德茂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口苦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的岳父赵无极坐在圆桌的正中间,七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快没油的灯,在熄灭之前拼命地烧。
方远坐在赵无极的对面,左臂的石膏还没拆,吊在胸前,但坐得很直。
“阴间停摆五天了。”开口的是委员会副主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阎君,姓孟,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轮回任务基本停滞,功德值系统无人维护,阳间的魂魄接引已经出现延误。昨天有三具阳间的尸体因为没有魂魄入体,超过了四十八小时的接引时限,家属已经开始闹了。”
赵德茂冷笑了一声,“孟委员,你是说阴间的罢工影响了阳间的死人?死人等一等有什么关系?”
“死人等一等没关系,活人有关系。”孟委员的声音很硬,“家属看到尸体不腐,会恐慌。恐慌会传开,会变成社会事件。到时候阴间的事就不仅仅是阴间的事了。”
赵德茂还想说什么,赵无极轻轻咳了一声。赵德茂的嘴立刻闭上了。
赵无极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德茂,抽成的事,你怎么搞的?”
赵德茂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岳父——不是,赵委员,管理局的抽成比例是阴间统一规定的,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统一规定的?”赵无极的眼睛眯了一下,“统一规定抽50%?我活了七十多年,在阴间待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哪条规定写抽50%。”
赵德茂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每个人都在看他,有的眼神冷漠,有的眼神戏谑,有的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方远开口了。
赵德茂猛地转过头盯着方远,“不过分?他们让阴间停摆了五天,这叫不过分?”
“他们为什么停摆?”方远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是因为你抽了十年的50%。是因为你的手下克扣了他们二十年的功德值。是因为老张干了十二年,攒了三百功德值,还不够买双鞋。你现在问他们为什么停摆?”
赵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但说不出话。
赵无极摆了摆手,制止了这场争吵。
“抽成的问题可以谈。”赵无极说,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工会也可以谈。但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今天让了步,明天他们会不会提更过分的要求?”
“他们提不出更过分的要求了。”方远说,“这三条已经是最低底线。再退,他们没法跟下面的人交代。”
赵无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慢悠悠的,像钟摆。
“德茂,你觉得呢?”
赵德茂咬了咬牙,“不能让步。让步了他们以后会更过分。今天谈抽成,明天谈工资,后天谈福利,大后天是不是连阎君的任免都要谈?阴间几千年的规矩,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孟委员嗤笑了一声,“几千年的规矩?几千年前阴间还没有抽成制度呢。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生死簿都能改,抽成比例改不得?”
赵德茂被噎住了。
投票表决。赵无极没有举手,也没有反对,他只是靠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六票支持谈判,两票反对,赵无极弃权。
赵德茂的脸白得像纸。
他输了。不是因为他的理由不充分,是因为他岳父没有帮他。岳父弃权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一件事——岳父不是想保他,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谈判如果谈成了,他赵德茂还可以体面地下台。谈判如果谈崩了,岳父会亲手把他交出去,像扔掉一张用脏了的抹布。
会议结束后,方远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他站在走廊的窗前,掏出手机,给王乐发了一条消息。
“委员会愿意谈判。”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王乐回了:“先释放被捕的鬼魂,再谈。”
方远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几天前王乐在茶馆里说的话——“我们的要求,三条,一条都不能少。”现在多了第四条。
他打字:“我帮你争取。”
收容所的地下室里,老张已经待了四天了。
地下室不大,七八十平米,挤了六十多个人。没有床,没有被子,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潮湿的霉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老张靠墙坐着,腿已经坐麻了,但他不敢站起来,因为站起来就会踩到旁边人的腿。
铁门上的锁“咔嗒”响了一声。
老张抬起头,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最高委员会的工作制服,手里拿着一张纸。
“张德福?”
“是我。”
“你被释放了。所有人都被释放了。”
老张愣了一下,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站不稳,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谁放的?”老张问。
“最高委员会的决定。”那个年轻人面无表情,“你们可以走了。”
老张走出地下室的时候,阳光——不对,阴间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看到收容所门口站满了人。不是执法队,是罢工的同伴们。他们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老张回家”。
老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在阴间待了十二年,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死的时候没哭,干活的时候没哭,被克扣功德值的时候没哭,被抓进地下室的时候也没哭。但看到那些横幅,看到那些举着横幅的人,他哭了。
老头子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殡仪馆里,王乐收到了方远的第二条消息:“人放了。明天谈判。你参加吗?”
王乐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去。”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消息。
“你亲自去谈判?”
“不怕他们使诈?”
“不怕。”王乐把手机放进口袋,“方远在,阳间的直播也在。他们要是敢使诈,全世界都看得到。”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那些星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亮,是稳定的、持续的亮,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排灯。
明天,坐在谈判桌前,对面是赵德茂、赵无极,还有那些几十年来从克扣制度中获利的人。他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整个系统。
但系统也是人组成的。人怕疼,人有弱点,人不愿意在全世界面前丢脸。
这就是王乐的筹码。
他转过身,对林妙妙说:“今晚早点睡。明天,可能是一整天的仗。”
林妙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王乐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老周肯定在笑。那个倔老头儿,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要是知道他带人搞罢工,肯定会说一句“你小子比我还倔”。
窗外的风停了。
阴间的夜,前所未有地安静。
明天,太阳不会升起来,阴间没有太阳。但光会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