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委员会的会议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释放令就送到了收容所。赵德茂没有亲自来,他派了一个手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文书,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收容所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葬礼。
文书把释放令交给值班的看守,看守又转交给地下室的管理员,管理员拿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才找到地下室铁门的那一把。
铁门开了。
管理员站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都出来吧,放了。”
六十多个人,排成一列,从地下室走到收容所的大厅,又从大厅走到门口。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罢工的鬼魂,他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让获释的人从中间走过。
老张走到台阶最上面的一级,停下来,转过身。他的脸上有胡茬,眼睛里有血丝,衣服皱得像腌菜,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我们在里面没屈服!”老张的声音沙哑,但传出去很远很远,“他们问我们要不要退出罢工,说不退出就不放人。我们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退!”
台阶下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蹲在地上哭。那些哭声混在欢呼声里,不刺耳,反而让整个场面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厚重。
老李第二个走出来,腿有点瘸,是在地下室坐久了血脉不通。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有人想扶他,他摆摆手拒绝了。他自己走下去了,走得很慢,但很稳。
王乐站在人群的后面,靠着一根路灯杆,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挤到前面去,没有拥抱老张,没有发表感言。他就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老张从人群中挤出来,朝他走过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路,像摩西分红海。老张走到王乐面前,站定,两个人互相看着。
老张伸出手。
王乐握住了。
“辛苦了。”王乐说。
“为了公平,值了。”老张说。他的手很有力,粗糙的掌心像砂纸,握得王乐手指发疼。王乐没有抽回来,他让老张握着,握了很久。
老张松开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老子没输”的得意。
王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多余的话。
回到殡仪馆,王乐没有休息。他让林妙妙打开了直播。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在线人数暴涨。弹幕铺天盖地,有人在问“谈了吗”,有人在问“人放了吗”,有人在刷“王乐加油”。
王乐坐在桌前,背后是老周的空椅子和那个搪瓷缸。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被捕的鬼魂已经全部释放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张,六十三岁,在阴间干了十二年苦力,攒了三百功德值,在地下室里关了四天,没有屈服。老李,死了二十三年,他也没有屈服。六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屈服。”
“英雄!”“老张牛逼!”“阴间的兄弟挺住!”“王乐,下一步呢?”
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步,谈判。”
他关掉了直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妙妙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王乐身边,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不是搪瓷缸里的铁锈水,是正经的白开水,透明的,干净的。
“你紧张吗?”林妙妙问。
“不紧张。”王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该紧张的是他们。”
方远的消息在直播结束后五分钟到了。只有几个字:“明天上午十点,最高委员会会议室。你来。”
王乐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天上,那些星光比前几天更亮了。不是那种“好像亮了一点”的感觉,是真的变亮了,亮到可以用肉眼清楚地看到那些光点在灰蒙蒙的底色上闪烁。阴间几千年来第一次有星光,那些星星像是在见证什么。
林妙妙站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些光。
“你说,老周能看到这些星星吗?”
王乐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他一定在看。”
窗外,星光静静地亮着。
收容所里,老张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听他讲地下室里的经历。他没有夸大,没有编造,只是把事实说出来——那四天里,看守每天都会来问他们要不要退出罢工,每天都会有人说“再坚持一下”。没有人放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放弃了一时的舒服,换来的是以后永远的欺负。
老李坐在角落里,腿已经不瘸了,低着头在打盹。他的呼噜声很轻,像远处传来的风声。
收容所外面的街道上,那些刚刚获释的鬼魂还在跟同伴们拥抱、握手、拍肩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地抽烟。烟草的味道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不呛人,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阴间的夜还很深。
但天,已经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