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大会堂在中心区的东侧,一栋圆顶的灰白色建筑,平时用来举办各种表彰大会和庆典活动。今天圆顶下面的会议室里,摆了一张长条桌,桌面是深褐色的,光可鉴人。
王乐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是赵德茂和三个管委会的代表。方远坐在长条桌的顶端,位置不偏不倚,正中间。他的左臂还吊着石膏,但坐得很端正,面前摊着一份谈判议程,用红笔在几条关键条款上画了圈。
会议室的后排,坐着十几个旁听的人。有最高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有管理局的中层,有罢工方的代表——老张、阿珍、丙,还有几个阴间媒体的记者。阳间的直播没有被允许进入,但林妙妙在外面准备好了设备,只等谈判结果出来,就第一时间向那四千多万人通报。
方远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方远说,“罢工方的三项要求。逐一讨论,逐条确认。第一项——废除中层管理者克扣功德值的制度。双方有没有异议?”
赵德茂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岳父赵无极今天没有来,代表最高委员会出席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倾向谈判的温和派。
“没有异议。”委员会的代表老孙头开口了,他是最高委员会的老人,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克扣制度确实存在多年,到了该改的时候了。”
王乐看了老孙头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善意,只是顺水推舟。克扣制度是赵德茂的人在执行,废除它等于砍掉赵德茂的手脚,委员会里的人乐见其成。
第一项很快就通过了,连讨论都没怎么讨论。赵德茂的脸色沉了一分。
方远在议程上画了个勾,“第二项——建立鬼魂工会。鬼魂有权选举自己的代表,跟管理局集体谈判工作条件和报酬标准。”
赵德茂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工会?阴间从来没有工会。鬼魂有什么资格跟管理局谈判?管理局定的规矩,他们遵守就是了。”
老张坐在后排,拳头攥紧了。王乐感觉到身后有一股躁动,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谈判。”王乐的声音很平,“是集体协商。不是推翻管理局的权威,是在制度框架内给底层一个发声的渠道。阳间的工会存在了几百年,也没见哪个国家因为有了工会就乱了。阴间凭什么不能有?”
赵德茂冷笑了一声,“阳间是阳间,阴间是阴间。阴间的规矩是阎君定的,不是鬼魂定的。”
老孙头在旁边咳了一声,“德茂,话不能这么说。生死簿都改了,规矩也该跟着变。工会的事,可以再议,不急于今天定。”
赵德茂看了老孙头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但没有再争。他知道工会这个议题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但拖下去对他也没有好处。
方远在“工会”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议题暂时搁置,下次再议。第三项——代理人任务抽成不超过10%。”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前两项只是砍赵德茂的手脚,这一项就是直接切他的动脉。
赵德茂坐直了身体,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个准备扑食的野兽。
“10%?你们知道阴间轮回事务管理局每年的运营成本是多少吗?设备维护、人员工资、系统升级,哪一样不要功德值?10%连成本都不够!”
“够。”王乐没有提高音量,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轻了一些,“我算过。阴间轮回任务总量每年大约三百万单,平均每单报酬100功德值,总额三亿。10%就是三千万功德值。管理局的实际运营成本,包括所有人员的工资、设备的维护、系统的升级,每年不超过两千万。剩下的那一千万去了哪里?”
赵德茂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王乐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抽50%,那就是一亿五千万。减去两千万成本,还剩一亿三千万。一亿三千万功德值,每年,进了谁的腰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管道的风声。
老孙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嘶了一声。旁边另一个代表低着头翻文件,不知道是在认真看还是在躲避眼神。
赵德茂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种低不是软弱,是压抑后的阴沉,“你这是在指控我们贪污?”
“不是指控。”王乐说,“是陈述事实。平等王倒台的时候,从他的个人账户里查出了多少功德值?十二亿。十二亿从哪里来的?就是从每年的抽成里攒出来的。平等王倒了,但抽成制度没倒,所以赵总管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谈判。”
赵德茂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留下一小滩褐色的水渍。
“放肆!”
王乐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赵德茂,眼神不躲不闪。
方远开口了,“赵总管,注意情绪。”
赵德茂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他的手还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老孙头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抽成比例可以谈。10%确实偏低了一些,管理局毕竟要维持运转。15%吧。”
王乐摇头,“10%已经是底线。你们的实际成本不超过7%,10%已经留出了充足的冗余。”
老孙头旁边的另一个代表,一个姓李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12%。”
王乐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老张的方向,老张微微点了点头。
“13%。”王乐说,“但必须公开账目。每年的收支明细,要向所有代理人公示。超出的部分,必须说明用途。”
老孙头和李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德茂想说什么,但老孙头已经先开口了,“成交。”
赵德茂的脸涨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一项通过。第三项达成初步协议。第二项搁置。”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今天的谈判到此结束。下次会议时间另行通知。”
王乐站起来,朝老张他们走过去。老张伸出手,跟他握了握。阿珍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丙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松。
赵德茂坐在原位没动。他的手下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接。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赵德茂的肩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赵德茂点了点头,表情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王乐走出大会堂大门的时候,林妙妙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直播的画面。
“谈得怎么样?”她气喘吁吁地问。
“抽成降到13%,账目公开。”王乐说,“工会的事没定,下次再谈。”
她打开直播,把手机对准王乐。王乐看着镜头,对着屏幕那头的四千多万人说了一句话。
“第一轮谈判结束了。抽成从50%降到了13%,以后账目会公开。工会的事还没谈成,但我们不会停。”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有人在刷“牛逼”,有人在刷“13%也是胜利”,有人在刷“继续加油”,有人在刷“王乐注意身体”。
王乐关掉直播,把手机还给林妙妙。
“走吧。”他说,“回殡仪馆。”
林妙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天空中的星光比昨天更亮了,那些光点已经不像星星了,更像是一些温暖的、发光的尘埃,均匀地散布在整个天幕上。
“13%。”林妙妙念叨着这个数字,“他们能遵守吗?”
“不知道。”王乐说,“所以要盯着。账目公开了,我们就能查。查到问题,再找他们算账。”
林妙妙想了想,觉得也是。
殡仪馆的院子里,老周的墓碑上落了几片叶子。王乐走过去把叶子拂掉,碑面上的字在星光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他替阴间开了光。”
“老周,抽成降到13%了。”王乐对着石碑说,“不是10%,但比50%强多了。公家的账目也会公开,以后他们不敢乱抽了。”
风吹过来,把碑前一小片落叶卷走了。不是飘向东南方,是向上,直直地向上,像有人在天上伸手接住了那片叶子。
王乐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星光。
那些光像是回应他似的,比刚才又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