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谈判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阴间的罢工没有停止，但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一些。收容所门口的队伍从几万人缩减到了几千人，大部分人回去正常生活了，但保留了随时可以重新集结的状态。王乐让他们回去的——罢工不是目的，谈判才是。不能为了罢工把所有人都耗在街上。
三天后的上午十点，同一间会议室，同一张长条桌，同一拨人。但这次多了一个人——赵无极坐在了桌子的一端，老孙头的位置往后挪了一位。赵无极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方远还是坐在正中间。他的石膏已经拆了，左臂还不太灵活，但已经能自己端茶杯了。
“第二轮谈判开始。”方远敲了敲桌面，“议题——建立鬼魂工会。”
王乐第一个开口。他的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会的章程草案，是他跟老张、阿珍他们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赵德茂这次没有拍桌子。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容不是自信，是一种“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的不屑。
“不是分庭抗礼，是监督。”王乐说，“管理局是裁判，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谁能保证公平？”
赵德茂的冷笑凝住了。
王乐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下去：“阳间有句老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管理局手里握着任务分配权、报酬核定权、功德值发放权，三权合一，没有任何监督。你们想抽多少抽多少，想扣多少扣多少，想不给结账就不给结账。这不是管理，这是抢劫。”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赵德茂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腹部移到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节捏得发白。
“王乐，你不要在这里煽动情绪。管理局的每一项制度都有据可查，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有据可查？”王乐从面前的纸堆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老张十二年的任务记录。十二年，他完成了四百三十七个任务，任务评价全是‘良好’或‘优秀’，应得功德值一万两千三百点。实际到手多少？三百点。中间那一万两千点去了哪里？你告诉我，哪条制度规定可以抽成97.5%？”
赵德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无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王乐，正面回答问题。不要用个案代替整体。老张的案例我们会调查，如果有克扣，一定退还。但你不能因为一个案例就否定整个管理局的工作。”
“不是一个案例。”王乐又从纸堆里抽出一张，“这是丙的任务记录。八年，应得功德值八千六百点，实到账两千三百点，抽成73%。这是阿珍的，五年，应得四千两百点，实到账九百点，抽成78%。这是阿强的——”
“够了。”赵德茂打断了他。
王乐把那叠纸放回桌上，看着赵德茂的眼睛。
“赵总管，你刚才说工会是分裂阴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管理层就没有坏人？平等王是你们的管理层顶头上司，崔判官是你们的中层骨干。他们在位的时候，你赵德茂在干什么？你在给他们当总管。平等王倒台了，你没有被追究，不是你干净，是你岳父保了你。”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猛地转头看了一眼赵无极，赵无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佛像，眼观鼻，鼻观心。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平等王、崔判官这两个名字，在阴间就是两块烫手的炭，谁碰谁烫。他不敢碰，也不敢让王乐继续碰。
“工会的事⋯⋯”老孙头适时插了进来，想缓和气氛，“可以再议。不是不能建，是怎么建。建了工会，管什么，不管什么，这些都要划清楚。”
方远趁机接过了话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各退一步。工会可以建立，阴间有监督权，但不能干预管理局的日常运作。工人有权利选举自己的代表，管理局有权利拒绝不合理的诉求。双方在制度框架内对话，不出框架，不动根基。”
王乐看了一眼方远，又看了一眼赵无极。
赵德茂看懂了岳父的意思。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再反对。
“具体怎么操作？”王乐问。
老孙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我们草拟的《阴间鬼魂工会组织章程》，你们拿回去研究。有问题再谈。”
王乐接过那份文件，翻了翻。条文写得很规范，像是一份正经的法律文书。但他知道，条文写得再漂亮，执行起来也可能是另一回事。所以他要的不是条文，是监督权。
“我们回去看。”王乐把文件收起来，“一周之内给反馈。”
“今天的谈判到此结束。罢工暂停，等正式协议签署后再复工。”
王乐站起来，把那叠任务记录装进包里。
赵德茂坐在原位没有动，两只手还交叉放在桌面上，但指节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白了，因为血都涌到了脸上，把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无极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看不见的灰，转身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他的女婿。老孙头跟在后面，走之前朝王乐微微点了点头。
王乐走出大会堂的时候，林妙妙照例在外面等着。
“谈得怎么样？”
“工会可以建了。”王乐说，“具体条款还要再磨。但方向定了。”
林妙妙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那种呼法，“罢工暂停？”
“暂停。不是结束。协议一天不签，我们就一天不复工。他们要是反悔，我们随时可以重新集结。”
林妙妙点了点头，打开手机，准备发动态。王乐按住她的手，“不急。等协议正式签了再发。现在发，万一后面谈崩了，不好收场。”
林妙妙想了想，把手机收了起来。
两个人走在回殡仪馆的路上。阴间的天空又亮了一些，那些星光已经不像星光了，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均匀的光膜，铺在整个天幕上，把灰蒙蒙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柔和的银灰色。
“你说，工会能真的起作用吗？”林妙妙问。
“能，也不能。”王乐说，“工会不是万能药。它能不能起作用，取决于用它的那些人。如果老张他们不敢说话，工会就是一张废纸。如果他们敢说敢争，工会就是一把刀。”
“刀？”
“砍那些欺压他们的人的刀。”王乐把手插进口袋，“赵德茂为什么怕工会？不是怕工会这个组织，是怕工会在老张他们手里。老张他们在地下室关了四天都没屈服，这种人在工会里，哪个管理层不怕？”
林妙妙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殡仪馆到了。王乐推开大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办公室，把包放下，坐在桌前。桌上那叠任务记录还在，老张、丙、阿珍、阿强的名字写在第一页，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数字——应得的，实收的，被克扣的。
王乐把那些纸叠整齐，放进了抽屉里。
这些不是废纸，是证据。是阴间几十年克扣制度的铁证。工会建立之后，这些证据就是谈判桌上最重的砝码。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
窗外，星光亮着。
老周，你看到了吗？工会要建了。不是施舍，是争来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到了地上。王乐弯腰捡起来，纸上沾了一点灰，他吹了吹，重新放回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