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仪式定在阴间大会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圆顶下面的水晶灯全打开了，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要办喜事。长条桌上铺了深蓝色的桌布，摆着几盆花，花是真的，从阳间空运过来的，插在透明的花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方远站在长条桌的顶端，面前摊着三份协议文本。每份都有十几页纸，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卷翘。他提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楚明白——抽成13%、账目每年公示、鬼魂工会在协议生效后三十天内完成筹备、克扣制度即日起废除。白纸黑字，盖了章的。
王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最高委员会来了四个代表，老孙头坐在左边第一个，旁边是李代表，对面是管理局的两个副手。赵德茂还没到。罢工方的代表来了六个，老张、阿珍、丙、阿强，还有两个收容所的鬼魂代表，坐在王乐这一侧。后排的旁听席上坐满了阴间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前面的长条桌。
王乐在老张旁边坐下。老张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但他的眼睛下面还是有很深的黑眼圈，地下室那四天留下的痕迹没那么快消掉。
“紧张吗？”王乐问。
“不紧张。”老张把手放在桌面上，手心全是汗，“就是手心出汗。”
王乐没戳穿他，把自己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等了大约十分钟，赵德茂才到。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正装，头发抹了发胶，梳得油光锃亮。但他的脸色不好，嘴唇发白，眼袋浮肿，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面前那份协议文本推到了一边，看都没看一眼。
方远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阴间轮回事务管理局与罢工工人代表签署正式协议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协议文本已经提前送达双方，今天只是签字。如果没有异议，我们现在开始。”
老张第二个签。他的手确实在抖，但签出来的字反而比平时更工整，像是小学时练字本上描红的那种，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阿珍签得很快，签完把笔一放，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丙签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签了，签完把协议推回去的时候手缩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把协议抢走。
罢工方的代表签完了。
方远看了看赵德茂面前那份纹丝未动的协议文本。
“赵总管，该你了。”
赵德茂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协议文本，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不签。”赵德茂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后排的记者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字了。
方远的眉头皱了一下，“赵总管，这是最高委员会通过的决议。你已经参加了前两轮谈判，所有条款都是双方共同确认的。”
“共同确认？”赵德茂冷笑了一声，“你们确认的，不是我。13%的抽成，公开账目，工会，哪一条是我同意的？你们投票通过的，你们自己签。我不签。”
老孙头的脸色沉了下来，“德茂，你不要意气用事。管理局是阴间的管理局，不是你个人的管理局。最高委员会已经批准了这份协议，你签不签，协议都生效。”
赵德茂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老孙头，“老孙，你跟王乐坐在一张桌子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谁？你是最高委员会的委员，不是罢工工人的代表。你替他们说话，谁替你说话？”
老孙头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
方远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赵总管，协议已经由最高委员会的四位代表签字，罢工方的六位代表签字，具备了完整的法律效力。你可以不签，但不影响协议生效。只是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协议上。”
赵德茂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和委屈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了同一杯水里，搅不开，也分不清。
“你们会后悔的。”赵德茂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了整领带，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不会。”
赵德茂停了一秒，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孙头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释然，最后也跟着鼓了几下掌。
方远把三份协议文本收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盖上了阴间轮回事务管理局的公章和最高委员会的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像是给这场持续了近十天的罢工画上了一个句号。
王乐走出大会堂的时候，台阶下站满了人。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从台阶下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许是群里发的，也许是口口相传的，总之他们来了。
王乐站在台阶最上面的一级，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
“协议签了！”王乐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前排的人都听到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抛到空中，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人蹲在地上哭。那种声音不是愤怒的，不是压抑的，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声音，像水库开了闸，水从闸口涌出来，带着泥沙，带着树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但那是活水。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林妙妙已经在广场的另一侧架好了设备，信号增强器的绿灯亮着，画面稳定清晰。
“阴间协议已签。”王乐对着镜头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抽成降到13%，账目公开，克扣制度废除，工会即将建立。这是所有人的胜利。”
弹幕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屏幕被刷得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块在飞快地滚动。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恭喜”“牛逼”“终于”“不容易”。四千多万人同时在线，有些人隔着两个世界在为他鼓掌。
王乐关掉了直播，走下台阶。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穿过那条由几千个鬼魂身体组成的窄路，走到广场的尽头。林妙妙在那里等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数据——在线人数峰值五千三百万，创了纪录。
“五千三百万。”林妙妙说，“几乎半个阳间的年轻人都看了。”
王乐没有看那个数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大会堂的圆顶，灰白色的建筑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个巨大的蘑菇，安静地蹲在那里。
“这只是第一步。”王乐说，“接下来要监督协议执行。抽成是不是真的降到了13%，账目是不是真的公开了，工会能不能顺利建立。每一项都要盯着。不盯，他们就会钻空子。”
林妙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越来越像政治家了。”
王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你是单打独斗的英雄。现在你搞罢工、建工会、签协议，这不就是政治家干的事吗？”林妙妙歪着头想了想，“不是贬义，是说你长大了。”
王乐没接话。
他转过身，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林妙妙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轻一重地响着。天空中的星光比之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刺眼的亮，是一种温和的、均匀的亮，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底色上刷了一层透明的银粉。
殡仪馆到了。王乐推开大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走到后院，在老周的石碑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碑前一小片落叶吹起来，落在王乐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他转身走回了办公室。桌上那叠任务记录还在抽屉里，协议文本的复印件压在最上面，用一块镇纸压着，防止被风吹乱。
王乐坐在桌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
窗外，阴间的夜还很深。但那些星光，会一直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