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在管理局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坐着他最信任的三个手下。三个人都是中层管理者,在赵德茂手下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克扣金额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万功德值。他们是赵德茂的左右手,也是他的钱袋子。
“协议签了。”赵德茂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签了不等于要执行。”
三个手下面面相觑。坐在左边第一个的是孙副局,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敢接话。
赵德茂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我重新拟的任务分配方案。名义上抽成13%,但底下加了名目繁多的‘管理费’‘系统维护费’‘风险准备金’,加起来还是50%。只是不叫抽成了,叫别的名字。”
孙副局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文件里的条款写得很漂亮,每一条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系统维护费”是为了保障任务系统的稳定运行,“风险准备金”是为了应对不可抗力,“绩效调节基金”是为了激励优秀代理人——但把这些名目加起来,代理人实际到手的功德值,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总管,这……”孙副局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什么?”赵德茂的眼睛眯了起来,“怕了?”
孙副局咽了口唾沫,“不是怕。是王乐那边盯得紧,要是被发现了——”
“找替罪羊。”赵德茂打断了他,“王乐查不过来。阴间几千个代理人,他一个人一双眼睛,能盯住几个?就算有工会,工会也是刚建,啥都不懂。你们把账做漂亮点,把痕迹擦干净,谁能查得出来?”
另外两个手下连忙点头。孙副局犹豫了一下,也慢慢地点了点头。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想起岳父赵无极说的那句话——“德茂,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他收拾不了罢工,但他可以收拾罢工带来的后果。协议可以签,但执行不执行,是他的事。
孙副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文件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那些名目花哨的费用,每一笔都有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合在一起,就是换汤不换药的克扣。
他把文件锁进抽屉,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赵德茂手下干了十五年。十五年间,他经手的黑账不计其数。平等王倒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赵德茂不但没事,反而靠着岳父的势力保住了位置。但那一次他是侥幸,这一次呢?
他想起了王乐在谈判桌上说的话——“你们管理层就没有坏人?平等王、崔判官都是你们的人。”孙副局不知道王乐会不会查到他头上,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德茂这座船,已经开始漏水了。留在船上,可能会跟着一起沉。跳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用一次性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王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翻看工会章程草案。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归属地显示是阴间中心区。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王……王乐?”对面的声音很轻,像是用手捂着话筒在说话。
“是我。你是谁?”
“我是轮回事务管理局的孙德胜。”对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总管的副手。我有一些东西想给你。”
王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说。
“赵总管今天开了会,要我们继续克扣,只是换了个名目。不叫抽成了,叫管理费、系统维护费、风险准备金。加起来还是50%。”孙副局的声音在发抖,“我有会议记录的录音,还有他让我们做假账的指示文件。”
王乐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不想死。”孙副局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疲惫,“平等王倒了,崔判官也倒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我不想做替罪羊。”
“你之前做过的事呢?”王乐问,“你也克扣了十几年。你把手里的证据交出来,不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孙副局沉默了。王乐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所以我要你保护我。”孙副局说,“我手里的东西,能扳倒赵德茂。但我有条件——事成之后,我要免于追究。我可以主动退还克扣的功德值,可以公开道歉,可以去阴间的劳改营服役。但不能让我魂飞魄散,不能让我永世不得投胎。”
王乐握着手机,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孙德胜是赵德茂的亲信,他手里的证据一定足够致命。但他也是同谋,用他的证据扳倒赵德茂,等于用毒蛇的毒液去杀另一条毒蛇。这条毒蛇会不会反咬一口?
“我答应。”王乐说,“但我有条件。你给我的证据必须是完整的、未经篡改的。如果我发现你删减了任何关键信息,或者在里面掺了假,保护自动失效。”
“不会。我手里的东西都是原件。”
“好。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晚上。具体地点我另通知你。”
电话挂了。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翅膀张开,像是要飞。
他想了一会儿,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很快接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什么事?”
“赵德茂在搞鬼。”王乐把孙副局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方远听完,沉默了几秒,“孙德胜这个人我知道,赵德茂最信任的狗腿子。他的话能不能信?”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王乐说,“他来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怕了。平等王倒了,崔判官倒了,赵德茂迟早也要倒。他在给自己找后路。后路可以给,但要看清楚他给的证据是不是真的够分量。”
“你打算怎么办?”
方远想了想,“行。我安排人暗中保护你。孙德胜这个人,不排除是赵德茂派来试探你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王乐把孙副局的来电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的是“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凉了,铁锈味更重。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赵德茂的手下要倒戈。”王乐把搪瓷缸放下,“说赵德茂在搞鬼,要继续克扣,只是换了个名目。”
林妙妙的脸色变了,“那我们签的协议不是白签了?”
“协议是白纸黑字。但白纸黑字要有人执行。”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赵德茂不执行,我们就让他滚蛋。”
窗外的星光亮着。那些光点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稳定地闪烁,像无数只眼睛,盯着阴间的每一个角落。
王乐站在窗前,把孙副局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管理费”“系统维护费”“风险准备金”——换了个马甲,还是那只乌龟。赵德茂以为换个名字就能糊弄过去,他低估了王乐的耐心。
扳倒平等王花了几个月,改写生死簿花了半个月,搞罢工花了十天。扳倒赵德茂要花多久?王乐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德茂已经在自掘坟墓了。他挖的每一铲土,最后都会埋在他自己头上。
王乐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
明天见孙德胜,他要准备一下。录音笔、第二台手机、一个证人——方远会安排。证据到手之后,就是弹劾赵德茂的时候。
不是现在,但快了。
王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协议文本,翻到最后一页。赵德茂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签名栏里,一片空白。那片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画,等着有人补上最后一笔。
不是赵德茂来补,是别人。
王乐把协议放回抽屉,关上台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上面。
就像那些克扣,你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但等证据拿到手的那一天,它们都会现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