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五天，阴间鬼魂工会的筹备工作正式启动。老张在收容所的全体大会上被推举为临时负责人，得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他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名字的选票纸，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干。干不好，你们换人。”
台下的人鼓掌、吹口哨、喊“老张加油”。老张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工会筹备处的办公室设在收容所一楼最里面的一间空房里。房间不大，七八平米，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老张从家里带来的茶杯——一个搪瓷缸子，跟王乐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杯壁上印的字是“某某厂劳动模范”。老张把这缸子当宝贝，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筹备工作刚开始，阻力就来了。
第一天，老张想去收容所旁边的轮回任务站调取工人的任务记录，被门口的管理员拦住了。“没有管理局的批文，不能查。”管理员是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态度很硬。
“工会章程草案第十一条写得很清楚，工会有权查阅与工人权益相关的任务记录。”老张把章程草案从口袋里掏出来，指着那一条给他看。
管理员看都没看，把门关上了。
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章程草案，站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事情变得更糟了。
老张在收容所的宿舍在二楼最里头的一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日历，日历上的日期还是好几年前的。他睡到半夜，被一阵巨响声惊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他以为是打雷。阴间的天虽然从不下雨，但偶尔会有闷雷般的声响，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起的时候，他听出来了——不是雷，是有人在砸门。
铁皮的房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炸开了。不是用手砸的，是用法器——那种专门针对阴间建筑的破门符，一声炸响，铁皮门整个向内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老张从床上滚下来，后背撞在床腿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
他们动作很快，一句话不说，进屋就开始砸。桌子被掀翻，椅子被踢断，墙上的日历被扯下来撕成碎片。老张的搪瓷缸子从桌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缸壁上磕出了一道凹痕。老张扑过去想捡，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在肩膀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来。房间已经面目全非了，桌子断了一条腿，椅子碎成了几块，搪瓷缸子躺在地上，缸壁上的凹痕像一个瘪进去的酒窝。老张把缸子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柜子是唯一没被砸的东西，因为太矮了，黑衣人没看到。
第二天一早，老张敲开了王乐的门。
王乐看到老张的样子，愣住了。老张的左脸肿了，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衣服上全是灰，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
“谁干的？”王乐把他扶进办公室，让他坐下。
老张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壁上的凹痕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张咧歪了的嘴。
“他们砸了我的房间。”老张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被袭击的人，“炸了门，砸了家具，踹了我一脚。没说要什么，什么都没说，就是砸。砸完就走。”
王乐看着那个搪瓷缸子，沉默了很久。
“是警告。”王乐说，“让你别搞工会。”
老张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磨破的那个洞，“我怕了。”
王乐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那个搪瓷缸子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凹痕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的。
“别怕。”王乐把缸子放回桌上，“我派人保护你。”
“派谁？”
“特使的人。执法队里有可靠的人，方远能调动。”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街上很安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王乐知道，那些黑衣人就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下一次动手。
方远接到王乐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听完王乐的描述，说了句“我来安排”，就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两个穿便衣的执法队员就出现在了收容所门口。他们没有穿制服，腰间别着法器，但从外表看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个人守在一楼大厅，一个人守在老张的宿舍门口，二十四小时轮班。
老张看着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便衣，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还是不敢睡觉。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一重一轻，他知道那是便衣在巡逻。听着听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黑衣人的第二次袭击发生在第二天深夜。
这次来了四个人，比上次多了一个。他们刚走到收容所门口，就察觉到了不对。门口多了两个人，不像是住在这里的鬼魂，站姿太直，眼神太警觉。带头的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手。他们分两路，两个人从正门进，两个人绕到后门。
前门的两个刚推开门，就被便衣拦住了。“干什么的？”黑衣人不答话，直接动手。法器亮出来的一瞬间，便衣的哨子响了，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后门的两个还没来得及翻窗，就被从楼上下来的另外两个便衣堵住了。
四个人全被按在了地上。带头的那个挣扎了几下，被反铐住双手，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审讯是在收容所的地下室里进行的。方远亲自过来，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四个被铐住的黑衣人。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像是在看几只待宰的鸡。
审讯没花多长时间。带头的那个人嘴硬，但另外三个很快就把什么都交代了。他们是赵德茂的人，任务就是破坏工会筹备——砸老张的房间，威胁其他积极分子，如果可能的话，把老张打残，让他不敢再干。
方远拿到口供后，没有立刻去找赵德茂。他把口供复印了三份，一份锁进自己办公室的保险柜，一份给了王乐，一份准备在最高委员会上提交。
王乐站在收容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口供的复印件。老张站在他旁边，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痂，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老张，怕不怕？”王乐问。
老张想了想这个问题。怕不怕？怕。那些黑衣人冲进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但现在，那几个黑衣人已经被抓了，收容所门口有便衣守着，口供在王乐手里。他不是一个人了。
“不怕了。”老张说。
王乐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证据够了。去弹劾他。”
方远秒回：“明天一早。”
王乐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殡仪馆走去。身后的收容所里，老张回到自己那间被砸烂的宿舍，把断了一条腿的桌子扶起来，把碎成几块的椅子堆在墙角，把那个搪瓷缸子重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缸壁上的凹痕还在，但缸子没碎。
他将就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