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委员会的大会议室里,今天的人来得比往常多。九个委员全部到齐,后排的旁听席上坐满了各部门的观察员和阴间媒体的记者。赵无极坐在圆桌靠左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赵德茂坐在被告席——不是正式的被告席,是临时加的一把椅子,放在圆桌的对面,面朝九个委员,像一个被审问的犯人。
方远站在会议室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他没有穿制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
“最高委员会特别会议,现在开始。”主持会议的是老孙头,今天没有慢吞吞的语调,声音简短有力,“议题——关于轮回事务管理局赵德茂涉嫌指使手下威胁工会成员、破坏协议执行的调查。特使方远提交了弹劾提案,现在由他陈述。”
方远翻开文件夹,念了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九月十七日,鬼魂工会临时负责人张德福的住所被不明身份者袭击。房门被破门符炸毁,家具被砸,张德福本人受伤。九月十九日,同一伙人再次试图袭击收容所,被执法队当场抓获。经审讯,四名嫌疑人全部供认,指使者是轮回事务管理局总管赵德茂。”
赵德茂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血色。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诬陷!这是王乐栽赃给我的!他为了搞垮我,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方远没有看他,继续翻页。
“这是四名嫌疑人的供词,签字画押,原件在此。这是赵德茂与嫌疑人之间的转账记录,通过一个离岸账户中转,金额五十万功德值,用途标注为‘特殊项目执行款’。这是赵德茂手写的一份指令,要求手下‘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阻止工会筹备,影印件在此,笔迹鉴定报告显示与赵德茂的笔迹高度吻合。”
赵德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方远把那些文件一件一件地摆在前面的桌上,像摆扑克牌。每一份文件都贴了标签,标注了编号和日期,整齐得像博物馆的展品。
赵无极的眉头动了一下。那道皱纹从眉心向两边散开,像干裂的河床。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开始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倒计时。
老孙头开口了,“德茂,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德茂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尺。他的脸涨红了,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声音又尖又厉。
赵无极轻轻咳了一声。赵德茂的嗓门立刻低了一些,但没有坐下。
“证据不足。”赵无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转账记录只能证明资金流动,不能证明赵德茂知情。笔迹鉴定存在误差可能,不能作为唯一证据。供词是黑衣人说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人收买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交换眼神。
“赵委员说得对,证据确实不够直接。”方远的声音很平,“所以我还请了一位证人。”
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看起来很憔悴,但走路的姿势很稳。
赵德茂看到那个人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孙副局。孙德胜。他最信任的副手。
“我作证。”孙德胜说,“赵总管确实指使我们破坏工会。九月十六日,他在办公室召集了我们三个人,下达了指令。原话是——‘工会不能建。谁敢出头,就让他怕。’”
赵德茂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动物受伤时的呜咽声,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德胜继续说:“九月十七日的袭击,是他亲自安排的。他让我从离岸账户转了五十万功德值给行动组。转账记录是真的,笔迹鉴定也是真的,因为那一条指令的便签是他亲笔写的,我保留了原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方远面前的桌上。信封很旧,边角磨毛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
“孙德胜!你这个叛徒!”赵德茂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你跟了我十五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女儿的投胎名额是谁给办的?你老婆的工作是谁安排的?你现在反过来咬我!”
孙德胜转过头,看着赵德茂。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能替你办事。我替你办了十五年的脏事,经手的黑账少说也有几千万。你给我的每一分好处,都是我拿良心换的。”孙德胜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良心没了,好处也要没了。我不想再替你背锅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墙壁里电线发出的嗡嗡声。
赵德茂的腿软了,他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又向后滑了一尺,差点撞上后面的墙。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绷得太久终于要断了的红。
老孙头环顾了一下委员们,“投票吧。”
举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票同意暂停赵德茂职务,接受调查。两票反对,两票弃权。赵无极投的是弃权。
赵德茂被两个执法队员从椅子上架起来,带出了会议室。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一袋湿水泥一样往下坠,被两个人拖着才勉强挪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看了孙德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解脱,也许是一个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被信任过,只是被需要了十五年。
门关上了。
方远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站起来。孙德胜还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空了电池的玩具,一动不动。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会得到应有的保护。”方远说,“但你要退还所有克扣的功德值,还要公开道歉。”
孙德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孙头宣布散会。委员们陆续站起来,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赵无极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把面前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提起来,慢慢走出了会议室。他的背还是很直,但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蜂拥而出,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声音。
方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乐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搪瓷缸。
“通过了。”方远走过来说。
“几票?”
“五票同意,两票反对,两票弃权。”方远顿了一下,“赵无极投的弃权。”
王乐沉默了一会儿。弃权。不是反对,是弃权。赵无极没有保他的女婿,但也没有亲手把他推下去。这只老狐狸,永远在给自己留余地。
“孙德胜呢?”王乐问。
“暂时保护起来了。等事情彻底结束,再处理他的问题。”方远看着王乐,“你答应他的条件,我帮你兑现了。免于魂飞魄散,可以投胎。但要退还所有克扣的功德值,还要公开道歉。”
“够了。”王乐说。
两个人并排走出最高委员会大楼。外面的天空比之前更亮了,那些星光已经不太像星光了,更像是一层薄薄的、发光的雾,铺在整片天幕上,把灰蒙蒙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柔和的银白。
方远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烟雾在星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赵德茂倒了,但他手下的人还没清干净。那些中层管理者,习惯了克扣,习惯了捞油水。换了一个总管,他们还是老一套。”方远说。
“所以工会要加快建。”王乐说,“不是等上面施舍,是底下自己盯着。每个岗位、每个任务、每一笔功德值,都有人盯着。谁伸手,砍谁。”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转身往殡仪馆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星光,还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