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的消息传得比阴间的风还快。
罢工结束的第二天，国内几家主流媒体的头版就同时出现了“阴间”两个字。这在地球上是破天荒头一遭——阴间的事以前不是没人报道过，但从来上不了头版，顶多是在社会新闻的角落里占一小块地方，标题还多半带着“奇闻”“传说”之类的字眼。这一次不一样，头版头条，黑体大字，配图是王乐在谈判桌上签协议的照片——照片是从方远的执法记录仪里截的，角度不算好，王乐的脸拍得有点歪，但那股子倔劲儿倒是拍出来了。
“阴间爆发大罢工，改革者‘王乐’促成历史性协议。”这是国内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头条。同一天，国外的媒体也跟进了。BBC、CNN、路透社，几乎同时发了报道，措辞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是一样的——阴间，那个死人去的世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时代周刊的封面邮件是在第三天发到林妙妙邮箱里的。林妙妙打开邮件的时候正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吃泡面，看到“TIME”四个字母，面汤差点喷到屏幕上。邮件里说，王乐被选为当期的封面人物，照片已经定了，是一张他在殡仪馆后院站在老周石碑前的侧影。摄影是远程拍的，王乐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拍的。
“时代周刊封面！”林妙妙举着手机冲进办公室，差点被门槛绊倒，“王乐！你要上时代周刊封面了！”
王乐正在翻看工会提交的第一份工作报告。报告是老张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但内容很扎实——列出了工会成立后接到的第一批评议，全是关于任务分配不公、报酬发放延迟、管理人员态度恶劣之类的问题。他抬起头，看了林妙妙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时代周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全球最知名的新闻周刊之一！”林妙妙把手机怼到他脸前，屏幕上是一张模拟封面的效果图：灰白色的底，王乐的侧影站在石碑前，碑上的字被模糊处理了，只留下“老周”两个字勉强能辨认。封面标题是——“阴间的改革者”。
王乐看了看那张图，把手机还给林妙妙。
林妙妙愣在那里，“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要跳个舞庆祝一下？”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在他对面坐下。泡面还没吃完，面已经坨了，她用叉子搅了搅，挑了一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现在是全球名人了。知道吗？全球。不是阴间，不是阳间某一个国家，是全球。”
“我不在乎名气。”他说，“我在乎阴间是否真的变好。工会的报告你看了吗？工会才成立三天，就收到了四十多份投诉。还是那些老问题——任务分配不公、报酬拖延、管理人员态度恶劣。协议是签了，抽成是降了，但执行层面还是老样子。换了个总管，底下的人没换，换汤不换药。”
林妙妙放下叉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名气没用。”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名气不能帮老张解决投诉，不能帮那些被克扣功德值的鬼魂追回损失。时代周刊的封面贴在墙上，能当饭吃？”
林妙妙沉默了。她知道王乐说得对，但她觉得名气起码能让他做事更方便。以前他发一条视频，平台要考虑很久才敢推。现在他发一条视频，平台恨不得把推荐位全给他。这就是名气的用处。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林妙妙的，是王乐的。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北京。
王乐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气客气得有点过分，“请问是王乐先生吗？我是北京XX出版社的编辑，姓周。我们想跟您谈谈出书的事。”
“出什么书？”
“就是您这几年的经历——从独立调查员到扳倒平等王，从改写生死簿到领导罢工，这些故事太精彩了，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我们可以安排代笔，您不需要自己写，只需要口述就行。版税方面——”
“没空。”王乐挂了电话。
林妙妙瞪大了眼睛，“出版社？出书？你挂了？”
“挂了。”
“你知道出一本书能赚多少钱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王乐坐回桌前，“你要想出，你替我去。代笔费你拿，版税你拿，书出了署你的名。我不在乎。”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王乐了，这个人对钱和名气的态度是一样的——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不在乎，是打心底里觉得那些东西没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平台的通知，不是电话。王乐打开一看，是账号后台的数据——粉丝数突破了五千万。五千三百万，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三百万。评论区里塞满了留言，有中文、英文、日文、韩文，还有几种他认不出是什么语言的文字。
他想了想，打开视频录制，把手机架在老周的搪瓷缸上。镜头里的自己还是那副老样子——胡茬没刮，外套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没有化妆，没有打光，甚至连背景都没有收拾，后面的书架上还堆着一摞没整理的文件。
“大家好，我是王乐。”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阴间的罢工结束了，工会成立了。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协议签了，不等于执行到位。抽成降了，不等于克扣消失了。阴间的改革刚刚开始，我会继续监督，直到每一个鬼魂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视频总长不到一分钟，他没加任何特效和配乐，甚至连字幕都没打，直接发了出去。
播放量在十分钟内破了千万。
林妙妙看着后台数据，手指都在发抖。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新媒体，从来没见过这种增长速度——不是靠算法推荐，不是靠花钱推广，是实打实的、由人传人的、像病毒一样的裂变式传播。每一个人看完视频都会转发给至少三个人，那三个人看完又会转发给九个人，指数级增长，挡都挡不住。
评论区里的留言，大部分是支持的，也有人质疑，有人骂。王乐一条都没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接下来，我们要监督协议执行。”王乐把搪瓷缸放下，“抽成降到了13%，但底下的人可能会搞出什么‘管理费’‘系统维护费’来变相克扣。工会的投诉里已经有人在反映这个问题了。不能让他们钻空子。”
林妙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怎么监督？”
“两条腿走路。”王乐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工会成立监察小组，每个任务站点派驻一名监督员，专门盯报酬发放。发现问题，当场记录，当场上报。第二，阳间这边继续曝光。把那些变相克扣的案例整理成视频发出去，让阳间的人看到，阴间的改革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人在暗地里使绊子。阳间的舆论就是我们的盾牌，谁伸手，就让全世界看到他的手。”
林妙妙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工会刚成立，人手不够。老张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要监督整个阴间的任务系统，根本忙不过来。”
“招人。”王乐说，“从收容所里招。那些被克扣得最惨的、最了解内幕的、最不怕事的，优先录用。他们知道漏洞在哪里，知道谁在搞鬼，知道怎么查。”
林妙妙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名字，想了想，又划掉了两个。
窗外的星光还亮着。那些光点已经稳定了很久了，不像最初那样一闪一闪的，而是持续地、均匀地亮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是有人在天上装了一排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翅膀张开，头朝东，像是在朝着什么方向飞。
“老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你看，工会建了，抽成降了，协议签了。赵德茂也倒了。阴间在变。虽然变得慢，但确实在变。”
窗外的风停了。
王乐不知道那是不是老周的回应。
他当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