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结束后的第一个月,阴间像是被人重新拧紧了发条。
任务系统恢复了运转,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任务页面上只有任务名称和报酬金额,现在多了一栏“明细”——点开之后,能看到每一项任务的报酬构成:基础报酬、管理费、系统维护费、风险准备金,每一笔都列得清清楚楚。名义上的抽成是13%,但加上那些名目繁多的“费”,实际到手还是比13%多了一些。老张带着工会的人跟管理局吵了三次,最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砍掉了大半,只剩下一项“系统维护费”,2%。
“2%就2%吧。”老张在电话里对王乐说,嗓子都是哑的,“再吵下去,他们又要搞新花样。先把这个定下来,以后慢慢磨。”
王乐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老张变了。一个月前的老张,站在台上说“我干,干不好你们换我”,声音都在抖。现在的老张,敢跟管理局的人拍桌子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变大了,是因为他知道身后站着几千个鬼魂,他不是一个人。
收容所里,老张的宿舍重新装修过了。门换了新的,铁皮的,比原来厚了一倍。家具也换了,桌子是新的,椅子也是新的,但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没换。缸壁上的凹痕还在,老张每次看到那个凹痕,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不是记仇,是记住——记住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工会的办公室从收容所一楼搬到了阴间中心区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楼不大,三层,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阴间鬼魂工会”六个字。铜牌是方远送的,他说工会应该有个像样的门面。老张站在铜牌前面照了张相,照片洗出来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旁边贴着一句话:“公平不是施舍,是争取来的。”
王乐走进工会办公室的时候,老张正在跟几个工人代表开会。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投诉表,都是这一个月积攒下来的。老张看到王乐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乐,谢谢你。”老张的声音有点哑,“没有你,我们不会有今天。”
王乐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自己争取的。从罢工那天起,你们就不是在替我做事,是在替自己做事。从今天起,你们要自己维护自己的权益。工会不是你的工会,是所有人的工会。你不能一个人扛,要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
老张点了点头,把那沓投诉表分成几摞,分给围坐在桌边的工人代表们。每个人都拿走了一摞,有人当场就开始翻看,有人把投诉表装进了包里准备带回去研究。
王乐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东西——工会章程、投诉流程、任务报酬对照表、管理局的联系方式。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用。
“王乐,你是不是有心事?”老张送他出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王乐站在小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些星光还在,比一个月前更亮了,亮到几乎能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赵总管倒了,但上面还有人。”王乐说。
老张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最高委员会?”
王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圆顶建筑,最高委员会的大楼在星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蹲在暗处的老人,不声不响,但你总觉得他在看着你。
“罢工解决的是底层的问题。抽成、克扣、工会,这些都是下面的问题。上面呢?谁在支持赵德茂?为什么他能在管理局横行十几年?他岳父赵无极在最高委员会里待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也从来没有站错过队。这种‘不出问题’的人,才是最大的问题。”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他只是伸出手,跟王乐握了握。
“小心。”
“会的。”
王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林妙妙正在剪视频。她这一个月也没闲着,工会的每一条投诉、每一场谈判、每一次进展,她都做成了视频发到阳间。粉丝已经从五千三百万涨到了六千万,评论区里有人在追连续剧一样追着看“阴间改革最新进展”。
“你永远停不下来。”林妙妙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
王乐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停不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乐掏出来一看,是冥界APP的系统消息。黑色的背景,金色的字。
“新任务:调查最高委员会中的改革反对派。任务性质:长期。奖励:功德值8000点。接取条件:独立调查员资格。”
王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八千。比上次那个任务还多了两千。上次调查平等王余党,奖励是五千,他拿到了。这次是八千。
他点了“接取”。
任务栏里多了一行字:“最高委员会改革反对派调查——进度0%。”
林妙妙从电脑前探过头来,看到了那行字。
“你又接新任务了?”
“这次要查谁?”
“不知道。”王乐把手机放下,“任务只说了‘改革反对派’,没点名。要我自己去查。可能是赵无极,可能是别的委员,可能是整个系统。”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你又要拼命了。”
王乐没有否认。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柒。
王乐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她。
“小柒,你看到了吗?阴间在变好。生死簿改了,抽成降了,工会建了。你以前说,要是我能把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都消灭掉,你就嫁给我。我说我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他顿了一下,“现在我觉得,可能还有希望。不是因为你那句话,是因为阴间真的在变。变得慢,但在变。”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王乐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把里面的凉水喝完。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苦的,涩的。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妙妙点了点头,关掉电脑,把手机装进口袋。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后院那四块石碑在星光下看得很清楚,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王乐没有停下来。他推开了殡仪馆的大门,走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
远处,最高委员会的大楼在星光下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等着人去敲它的门。
这次要敲开的,不是地下室的门,是那些委员们紧闭的嘴。
王乐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上,那个新任务的图标还亮着,进度是0%。
从0到100,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哪一次不是从0开始的?
(第二十三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