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最高委员会的大楼在星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赵无极站在府邸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窗外的星光把灰蒙蒙的天空染成了银白色，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画。
府邸在东区深处，离中心区有一段距离。赵无极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从他被任命为阎君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搬过。房子不算大，但院子很深，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龄比他在阴间的年头还长。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是黑的，深不见底。
赵德茂被停职后，来过两次。第一次是来求他帮忙说情，第二次是来骂他见死不救。赵无极两次都没见，让管家把人挡在了门外。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弹劾的当口，任何接触都会被解读为“干预司法”。他在阴间混了四十多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但他心里不舒服。
赵德茂是他的女婿。女儿赵丽华嫁给他三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赵德茂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听话，好用。替他办了不少脏事，从没收过手。现在赵德茂倒了，等于赵无极的一条胳膊被砍了。砍胳膊的人叫王乐。赵无极不认识王乐，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独立调查员，扳倒平等王，改写生死簿，搞罢工，建工会。每一件事都踩在他的痛处上。
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阎君，执法队的钟队长到了。”
赵无极转过身，把凉茶放在桌上。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茶杯放在绒布上，没有留下水渍。
“让他进来。”
钟队长四十出头，瘦高个，脸型像刀削的一样，棱角分明。他在执法队干了二十年，从一个普通队员爬到队长的位置，靠的不是能力，是站队。他知道谁是他的靠山，也知道靠山需要他做什么。
“阎君。”钟队长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赵无极指了指椅子，“坐。”
钟队长坐下来，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赵德茂的事，你听说了？”赵无极问。
“听说了。”
“你怎么看？”
钟队长沉默了两秒，“赵总管是被冤枉的。王乐和特使合起伙来搞他。”
赵无极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钟队长。
“德茂确实做了那些事。”赵无极的声音很平，“指使人砸工会，打老张，这些都是真的。但他不该一个人扛。管理局的抽成制度，不是我女婿一个人定的。克扣功德值的风气，也不是从他开始的。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钟队长没接话。他知道赵无极不是在跟他讨论对错，是在给他一个行动的理由。
赵无极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最上面是一行标题——“逮捕令”。罪名写得清清楚楚：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危害阴间安全。被逮捕人的名字：王乐。
“阎君，逮捕令需要最高委员会主席签字。”钟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赵无极看着他，眼神不冷不热。
“主席那边，我会去说。你先去抓人。”
钟队长犹豫了一下，“特使那边⋯⋯”
“特使管不了执法队。”赵无极的声音硬了一些，“执法队的直接上级是最高委员会安全事务委员会，我是那个委员会的主席。你的调令、你的工资、你的功德值，都是我批的。特使管不到你头上。”
钟队长咽了口唾沫，接过那张逮捕令，折好放进口袋。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凌晨。殡仪馆。动作要快，特使来不及反应。”赵无极顿了一下，“王乐身边有个林妙妙，阳间那个做视频的。不要碰她，她是阳间的人，碰了她不好收场。只抓王乐。”
“明白。”
钟队长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赵无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苦味更重了。
他想起四十年前，刚来阴间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个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听上面的安排。后来他学会了站队，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在该说话的时候只说一半。他用了二十年爬到阎君的位置，又用了二十年稳住了这个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在阴间安安稳稳地待到投胎，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王乐。
这个名字，他从第一次听到就没喜欢过。
执法队的集结在晚上十点开始。
钟队长调了三百人，都是他的亲信。这些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法器，在东区的训练场列队站好。训练场很大，平时用来演练执法战术，今晚用来集结待命。三百人站在灰蒙蒙的星光下，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排黑色的木桩。
钟队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赵无极签发的逮捕令，但没有念上面的内容。他只是说了一句：“今晚有行动。目的地——中心区殡仪馆。目标——王乐。”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三百个人都知道王乐是谁，也知道抓王乐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质疑，因为质疑的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钟队长看了下表。十点十五分。距离凌晨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检查法器，整装待发。”
三百个人同时低头检查腰间的法器。缚魂网、破门符、锁魂链，每一样都擦得锃亮，在星光下反着冷光。
赵无极坐在府邸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钟队长发来的消息：“三百人已备好，零点准时行动。”
赵无极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让屏幕的光打扰自己看那棵树。
树是老槐树，种下去的那一年，赵丽华刚出生。他在树下埋了一坛酒，说等女儿出嫁的时候挖出来喝。酒是阳间的女儿红，托人从绍兴带回来的，泥封上写着日期。后来赵德茂娶了赵丽华，那坛酒挖了出来，喝了一半，还剩一半重新埋了回去。
赵无极想，等王乐的事解决了，把那半坛酒挖出来，一个人喝。赵德茂出不来了，赵丽华哭了好几天，但日子还得过。酒也得喝。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几片茶叶梗，贴在白瓷上，像几条干涸的鱼。
管家又敲门进来了。
“阎君，夫人问您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赵无极摆了摆手，“不回了。让她自己吃。”
管家退了出去。
赵无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着“王乐——阴间独立调查员”，里面是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关于王乐的资料。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搪瓷缸，表情有点不耐烦，像是被人偷拍了。
赵无极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他不恨王乐。恨是情绪，情绪会让人犯错。他不犯错。他只是觉得王乐不该出现在阴间。阴间有阴间的规矩，几千年来都是这样运转的。王乐打破了那些规矩，让太多人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合上卷宗，放回书架。
拿起桌上的手机，给钟队长发了一条消息：“零点。准时。”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
钟队长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转身面对那三百个整装待发的执法队员。
“再等一小时四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
训练场上，星光很亮。
三百道影子铺在地上，安静得像三百把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