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今晚没有睡。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他一份都没看进去。从下午开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跳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不是迷信的人,但他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知道有些事不是迷信,是直觉。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普通消息,是加密频道的信号。这个频道只有一个人在用——他安插在赵无极府邸的线人。方远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赵阎君签了逮捕令。目标王乐。凌晨行动。”
回复来得很快:“三百人,钟队长带队。逮捕令罪名——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危害阴间安全。”
方远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三条罪名,每一条都是重罪。煽动罢工可以判监禁,破坏阴间秩序可以判魂飞魄散,危害阴间安全——这一条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无法用其他罪名定罪”的人的,量刑范围极大,从监禁到永世不得超生,全看主审官的心情。
他又要打字,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了。不是线人发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话:“你家人不安全。”
方远的手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妈,家里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大半夜的——”
“没事就好。早点睡。”方远挂了电话。
他没有打第三个电话。他知道赵无极不会真的动他的家人,至少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方小禾已经死了,赵无极要是再动他老婆和老母亲,那就不是政治斗争了,是血仇。方远会放下所有事情跟他拼命。赵无极不傻,他不会把方远逼到那个地步。
但这行字本身就是威胁。意思是——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知道你老婆在哪里上班,我知道你妈住在哪个房间。我可以不动她们,但我随时可以动。你要想清楚。
方远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救王乐,是犹豫用哪种方式救。他可以通风报信,让王乐躲起来。赵无极的执法队找不到人,自然会撤。这是最安全的方式,对谁都安全。但安全之后呢?赵无极还会找下一次机会,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抓人了,是直接动手。
他拿起手机,拨了王乐的号码。
投影接通的那一刻,方远的脸出现在殡仪馆办公室的半空中。他的表情很不好,眼袋深得像两道刀疤,嘴唇发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王乐,快躲起来。”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无极要抓你。今晚凌晨,三百执法队,钟队长带队。罪名是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危害阴间安全。”
王乐站在桌前,手里还端着搪瓷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无极还威胁我家人。”方远的声音抖了一下,“他让人发消息给我,‘你家人不安全’。不是警告,是宣战。”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怎么办?”
方远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他死了女儿,被上司威胁,夹在良心和职位之间活了大半辈子。他忍够了。
“我忍够了。”方远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这次我要公开站出来。”
王乐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方远说,“与其被威胁一辈子,不如拼一次。赵无极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方远,可以随便捏。他不是了。方小禾死的那天,以前那个方远就死了。”
王乐没有劝他。他知道方远说的是真话。一个死了女儿的父亲,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赵无极用家人威胁他,是打错了算盘。
“我会在关键时刻出面。”方远说,“你坚持住。执法队到了之后,不要硬扛,拖时间。我这边会有动作。”
“拖多久?”
“不知道。越久越好。”
王乐点了点头。方远的投影晃动了一下,信号不太好,但声音还是清晰的。
“还有一件事。”方远说,“赵无极的逮捕令没有经过最高委员会主席签字,是私自签发的。从程序上说是非法的。你可以在直播里指出这一点,让所有人都知道。”
王乐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个突破口。
“好。”
方远的投影消失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妙妙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她刚才在剪视频,听到王乐说话的声音就过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个大概。
“他真的要公开站出来?”林妙妙问。
“他说是。”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方远这个人,不轻易承诺。他说了,就会做到。”
林妙妙咬了咬嘴唇,“那我们呢?”
“准备直播。”王乐把搪瓷缸放下,“让全世界看看阴间怎么抓人。赵无极不是想让执法队来抓我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看到,是谁下的令,用的什么罪名,走的什么程序。非法逮捕令,在阳间叫‘程序违法’,在阴间也是。”
林妙妙点了点头,转身去架设备。三台手机,一台电脑,信号增强器——方远送的那个黑色方块,指示灯一跳一跳的,显示信号稳定。她把设备调试好,试了试画面,清晰度没问题。
“直播什么时候开?”
“等执法队到了再开。”王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街上很安静,路灯昏黄,一个行人都没有。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三百个人正在集结,在检查法器,在等待那个出发的命令。
林妙妙想了想,“你是想抓现行?”
“对。”王乐转过身,“赵无极的逮捕令是非法的。钟队长带着非法逮捕令来抓人,本身就是违法。直播一开,全世界都看得到。阳间的媒体会报道,阴间的论坛会炸锅。赵无极再大的本事,也捂不住这个盖子。”
林妙妙把手机架好,调好角度,确保镜头能拍到窗户和门口的位置。她在手机上设置了一键开播,只要按一下,直播就会自动开始,不需要任何缓冲。
“准备好了。”林妙妙说。
王乐走到桌前,把搪瓷缸端起来,把里面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水,不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让他想起老周第一次给他倒茶的那个下午。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窗户,背对着墙。从这个角度,执法队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他会第一个看到他们,而他们也会第一个看到他。
“王乐。”林妙妙站在他身后,声音有点抖。
“你怕不怕?”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怕不怕?怕。三百个人,法器齐备,来抓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一个搪瓷缸,一个还没开播的手机。但他不是一个人。方远在外面,老张在外面,几千个受过他帮助的鬼魂在外面。还有阳间那几千万人,隔着两个世界,在屏幕那头看着他。
“怕。”王乐说,“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林妙妙没再问了。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十一点。十一点十五。十一点半。
王乐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街灯昏黄,星光很亮。
他在等。等那三百个人,等那辆开往殡仪馆的车,等那个他明知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时刻。
搪瓷缸里的热水慢慢变凉了。他没有再喝。
窗外的夜风停了。整条街道安静得像一张空白的画布,等着被人涂上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