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没有等到凌晨。
方远的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来,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对林妙妙说:“开直播。现在。”
林妙妙愣了一下,“现在?不是说等执法队到了再——”
“不等了。”王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让窗外的星光透进来,“等他们到了,再开直播,所有人看到的是我被抓的画面。现在开,所有人看到的是我坐在这里等他们的画面。不一样。”
林妙妙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把直播界面调出来。她试了试信号,方远的增强器绿灯亮着,稳定。
“准备好了。”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镜头。他的手边放着搪瓷缸,身后是老周那把空椅子。他没有整理头发,没有换衣服,脸上的胡茬和眼袋都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开始。”
林妙妙按下了开播键。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刻,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几千。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守着他的账号。罢工之后,王乐的账号成了阴间和阳间之间最重要的信息通道,每天都有几十万人蹲着等他更新。深更半夜也不例外。
王乐看着镜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明天凌晨,阴间反对派要来抓我。”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通知,“罪名是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危害阴间安全。逮捕令是赵无极阎君私自签发的,没有经过最高委员会主席的批准,是非法的。”
王乐没有看弹幕,他继续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一下。
直播间的人数在暴涨。从几千到几十万,从几十万到几百万,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像秒表。林妙妙盯着后台数据,手都在抖。她做过很多次直播,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增长速度——不是算法推荐的,是观众手动转发的。每一个人都在把链接发到自己的每一个群里,每一条转发都能带来几十个新观众。
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屏幕上的字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板,各种颜色混成一团。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支持”“马上到”“阴间太黑了”“我在路上了”。
林妙妙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飘,“王乐,直播间人数破千万了。”
王乐没有回应。他看着镜头,说了最后几句话。
“明天凌晨,不见不散。”
他朝林妙妙点了点头。林妙妙按下了停止键。
直播结束了。办公室里的安静跟刚才的喧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壶烧开的水突然被端下了炉子。王乐靠回椅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铁锈味重得发苦。
林妙妙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在玩火。”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吗?你把时间、地点、自己的位置全说出去了。如果没人来呢?如果来的只有执法队呢?你一个人坐在殡仪馆里,等三百个人来抓你。”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会有人来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王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外,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星光很亮。
“等。”
消息传得比王乐预想的快得多。
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代理人联盟的群里炸了。阿珍第一个回复:“我在路上了。从西区打车过去,一个小时能到。”阿强:“我也去。谁有车?带上我。”丙沉默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我去。但我怕。你们别笑我。”没有人笑他。阿珍回了一句:“怕就对了。谁不怕?但怕也要去。”
第三个小时,阴间的论坛上出现了几十条帖子,标题各不相同——“有人去殡仪馆吗?求拼车。”“东区到殡仪馆的路线,有一起的吗?”“我这边有二十个人,包了一辆大巴,还有空位。”有人在地图上标注了殡仪馆的位置,发了个定位,下面跟着几百条回复。
阳间那边也动了起来。
林妙妙的手机从直播结束就没停过。电话、短信、微信、私信,涌进来的数量多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有人是来声援的,有人是来出主意的,有人是来骂她的——说她在害王乐。但更多的人是来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能做什么?”
一位退休的大妈用颤颤巍巍的声音在语音里说:“姑娘,我不太懂阴间的事,但我看王乐那孩子可怜。你们缺人不?我虽然老了,但给你们送个水、煮个鸡蛋还是行的。”
一个年轻程序员在私信里写道:“我帮你们做了个实时地图,标注了从阴间各地到殡仪馆的最优路线,发在论坛上了。免费的,不用谢。”
张有财的旧部也联系上了林妙妙。张有财本人的账户虽然被冻结了,但他以前的那些手下还在。一个自称“老张的人”在电话里说:“张总让我转告王先生,他虽然帮不上忙,但他的人在。阴间那边,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妙妙接了一整夜的电话,嗓子都哑了。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名字和联系方式。本子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字迹越来越潦草。
王乐坐在桌前,没有睡。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殡仪馆对面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声音,没有灯光,只有星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每一张脸上。
王乐看着那些人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过身,对林妙妙说了一句。
“你看,会有人来的。”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星光很亮。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还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