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那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来了几辆奇怪的车。不是执法队的黑色面包车，是两辆旅游大巴，车身侧面印着“夕阳红老年旅行团”的字样，车窗上贴着“阴间一日游”的横幅，字是用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活儿。
大巴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舞蹈服的大妈，头发烫着小卷，戴着金耳环，手里拎着一个便携音响。她下车之后没急着走，先回头朝车上喊了一声：“姐妹们，到了！都下来，别磨蹭！”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几十个大妈，统一的红色舞蹈服，白手套，白运动鞋。有人手里拿着扇子，有人拿着绸带，有人什么都没拿但腰上别着一个便携式扩音器。她们下车之后排成方阵，领头的那个大妈走到殡仪馆门口，敲了敲门。
王乐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敲门的是个活人——阴间这个地方，活人来的不多，来的活人一般都是有正经事的。眼前这位大妈怎么看都不像有正经事的样子。
“你是王乐？”大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比视频里瘦。”
“我是。您是——”
“我叫张秀兰，是李翠花的舞友。”大妈伸出手，跟王乐握了握，手劲不小，“李翠花你记得吧？就是那个你帮她组织广场舞大赛的。她走了快两年了，走之前跟我们说，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儿女有出息，是那次广场舞大赛。她说有个叫王乐的年轻人，帮了她大忙。”
王乐想起来了。李阿姨，第二卷里的任务，帮一个退休的鬼魂组织广场舞大赛。任务不大，但他做得很认真，最后李阿姨心满意足地去投胎了。
“张阿姨，你们这是——”
“我们来帮你啊！”张秀兰指着身后那群大妈，“你昨天晚上直播我们都看了。说有人要来抓你？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光看着。我们就来了。”
王乐看着那几十个穿红戴绿的大妈，还有她们身后那两辆“夕阳红”大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阿姨，你们是活人。这里是阴间。活人来阴间，是要办手续的。你们怎么进来的？”
“特使帮我们办的。”张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临时通行证，上面盖着阴间边防检查站的公章，“我们昨天半夜联系上了那个特使，姓方的。他说他能安排，但要快。我们连夜收拾东西，天一亮就出发了。”
王乐脑子里浮现出方远昨晚一边应付赵无极的威胁，一边给几十个大妈办通行证的画面。那个画面让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王乐，你别怕。”张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还是那么大，“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动活人。阳间的人要是死在阴间，那可不是小事。赵无极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我们。”
王乐想说“你们不该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秀兰说得对，她们是活人，执法队不敢动活人。活人在阴间出了事，阳间的家属会闹，媒体会报，外交部门会介入。阴间最怕的就是阳间找麻烦。赵无极再大的势力，也扛不住阳间的舆论压力。
“那你们打算怎么帮我？”王乐问。
张秀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们，笑了。
“跳舞。”
王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跳舞。我们来的时候商量好了，执法队来了，我们不打架，不骂人，就在殡仪馆门口跳舞。她们跳舞碍着谁了？执法队总不能把我们拖走吧？”张秀兰把手里的便携音响举了举，“我们把音响开到最大，他们想抓人也得先把我们挪开。我们五十六个人，手拉手围成圈，他们挪得动一个，挪不动五十六个。”
王乐看着那五十六个精神抖擞的大妈，还有她们手里那些扇子、绸带、扩音器，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阴间最高委员会的阎君，调了三百执法队，带着法器、逮捕令、缚魂网，要来抓一个独立调查员。结果被五十六个跳广场舞的大妈堵在了门口。
“张阿姨，你们⋯⋯你们吃饭了吗？”
“吃了。车上吃的，自带干粮。”张秀兰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你要不要？我煮了一锅。”
王乐接过一个鸡蛋，鸡蛋还是温的。他剥了壳，咬了一口。
“谢谢张阿姨。”
“谢啥。你帮过李翠花，李翠花是我们的姐妹。帮姐妹就是帮自己。”张秀兰转过身，对着那群大妈拍了拍手，“姐妹们，排练一下！先来个《最炫民族风》，热热身！”
音响响了。凤凰传奇的声音从便携音箱里炸出来，在殡仪馆灰蒙蒙的天空下回荡。“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五十六个大妈排成方阵，红扇子齐刷刷地打开，绸带在空中划出弧线，白手套在星光下反着光。
路过的鬼魂们停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有人跟着节奏点头，有个拄着拐杖的老鬼魂甚至跟着扭了两下。殡仪馆门口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林妙妙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群跳舞的大妈，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援军。”王乐把剩下的鸡蛋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排练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大妈们跳了《最炫民族风》，跳了《小苹果》，跳了《荷塘月色》，最后跳累了，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休息。张秀兰从大巴上搬下来两箱矿泉水，一人发一瓶。有人开始织毛衣，有人翻出手机给家里人报平安，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王乐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每个大妈倒了一杯。张秀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王乐，你别嫌我们烦。我们就是想做点事。”张秀兰把水杯捧在手里，“李翠花走的时候，我们去送她。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我这辈子没白活。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的不是广场舞，是说有人在乎她。一个活人在乎她，帮她完成了心愿。王乐，你就是那个人。”
王乐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搪瓷缸，没有说话。
“所以我们来帮你。”张秀兰说，“不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让李翠花在天上看的时候，觉得她的姐妹们不丢人。”
天色暗了下来。阴间的天黑跟阳间不一样，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是灰蒙蒙的颜色一点一点地加深，像有人在一块灰色的布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的墨。殡仪馆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大妈们的红色舞蹈服上，把那一抹红映得格外鲜艳。
凌晨时分，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车灯从街道的尽头亮起来，连成一排，像一条发光的蛇，朝着殡仪馆的方向游来。
张秀兰站起来，把音响的音量调到最大。
“姐妹们，起来了！来活儿了！”
五十六个大妈齐刷刷地站起来，排成方阵，手拉手，围成了三道弧形的人墙，把殡仪馆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红色的舞蹈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
执法队的车在距离殡仪馆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钟队长第一个跳下来。他看到殡仪馆门口那片火红色的方阵，脚步顿了一下。他见过执法队抓捕时的各种场面——有人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暴力抗法。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五十六个大妈，穿着统一的舞蹈服，手拉着手，音响里放着凤凰传奇。
“让开！我们在执行公务！”钟队长的声音很大，但在《最炫民族风》的伴奏下，显得格外无力。
张秀兰站在人墙的最前面，双手叉腰。
“我们跳我们的舞，碍着你们了？”
“你们妨碍执法！”
“执法？”张秀兰笑了一声，“你们执的是哪门子法？逮捕令谁签的？有没有最高委员会主席的签字？拿出来看看。”
钟队长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把逮捕令拿出来，因为那张纸上确实没有主席的签字。
音响还在放。大妈们的手拉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