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前的僵局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广场舞大妈的音响还在放，从《最炫民族风》换到了《小苹果》，又从《小苹果》换到了《荷塘月色》。张秀兰站在人墙最前面，双手叉腰，像一尊红色的门神。钟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带队抓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是打不过，是没法打。对面是五十六个活人，阳间来的，穿着舞蹈服，手拉着手，音响震天响。他能怎么办？用缚魂网把她们全抓了？阳间那边会怎么报道？“阴间执法队抓捕广场舞大妈”？他丢不起这个脸。
就在僵局难解难分的时候，执法队内部出了乱子。
钟队长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声音大得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吹哨子。他本能地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但尖啸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涌出来，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往脑子里钻。
“怎么回事？！”钟队长吼道。
旁边的技术员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便携式的通讯检测设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在疯狂跳动。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队长，通讯频段被入侵了。有人在我们的频率上植入了一段代码，不断循环发送高强度噪音。所有对讲机都受到了影响，无法正常通话。”
“谁的代码？从哪来的？”
技术员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滚动的数据。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钟队长的拳头攥紧了。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王乐。除了他，阴间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技术手段和胆量。
“备用通讯呢？”
“那就关掉所有对讲机！用手势和口信传令！”
技术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关不掉。病毒已经写进了对讲机的固件里，关掉重开也没用。除非换一批全新的设备。”
钟队长把对讲机摔在地上，对讲机弹了两下，扬声器里的尖啸声终于停了——不是因为病毒没了，是因为摔坏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手下，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有人关掉，有人摔掉，有人直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三百个人，三百部对讲机，在同一时刻全部失灵。
“王乐！”钟队长咬着牙念出了这个名字。
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王乐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工会的工作报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林妙妙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看着对面那五十六个红色的身影和三百个黑色的制服。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深圳。
王乐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
“请问是王乐吗？我是阿强的同事，赵鹏。阿强是我大学同学，我们一起进的同一家公司。”
王乐的手指顿了一下。阿强。第一卷里的任务，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因为过度加班猝死，死前最大的遗憾是没来得及把自己写的代码开源。王乐帮他完成了遗愿，把代码传到了开源社区，阿强心满意足地去投胎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王乐都快忘了。
“赵鹏，你好。”
“王乐，我长话短说。”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阿强生前写过一个病毒程序，能干扰阴间执法队的对讲机频率。他当时说，这东西可能用不上，但万一有一天你需要的话，让我帮他交给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谁会去干扰阴间的对讲机？我当他在写科幻小说。”
赵鹏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你的直播我看到了。你要被抓了，你在求助。我想起了阿强说的那个程序，翻了他留下的硬盘，居然真的找到了。代码写得很完整，注释都是中文的，每一个函数的作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函数负责入侵阴间通讯频段’，‘这个函数负责复制自身到相邻频段’，‘这个函数负责清除日志抹掉痕迹’。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真的当正经事在做的。”
王乐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激活了？”
“激活了。”赵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五分钟前，我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用一台破笔记本电脑，激活了你朋友两年前写的一段代码。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用，但我试了。现在那段代码应该已经扩散到阴间执法队的所有通讯频段里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殡仪馆门口，执法队的队伍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拍打对讲机，有人在把对讲机扔到地上，有人在互相喊话但明显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他们像一群被抽走了指挥官的士兵，虽然手里还握着法器，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协调行动了。
“有用。”王乐说，“非常有用。”
电话那头，赵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强要是还在，他会很高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写的代码，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如果不能，至少让坏人没那么舒服。’”
“他做到了。”王乐说。
赵鹏沉默了几秒，“王乐，你保重。阿强的代码已经嵌进了他们的通讯系统，一时半会儿清不掉。你们那边应该能争取到不少时间。”
“谢谢。”
“别谢我。谢阿强。”
电话挂了。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很重，但他觉得这口水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苦的，现在是苦里带着一丝甜。
林妙妙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眼眶红红的。
“是阿强？”
“是阿强。”王乐把搪瓷缸放下，“他走了两年了，但他的代码还在。”
林妙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执法队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三百个人，三百部对讲机，全部失灵。有人在大声喊叫，但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不了多远。有人在打手势，但手势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懂。有人在跑来跑去传递口信，但传着传着就传错了，好几个人同时跑到钟队长面前传达不同的指令，钟队长的脸色从黑变成了紫。
“他们乱了。”林妙妙说。
“还不够乱。”王乐走到窗前，看着那个场面，“执法队有三套通讯系统——主频段、备频段、应急频段。阿强的代码应该只入侵了主频段和备频段，应急频段是物理隔离的，不联网，靠的是对讲机直连，代码污染不了。”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应急频段的有效范围只有两百米，人一散开就没用了。”王乐把窗帘放下，“阿强给我们争取的是时间，不是胜利。时间够了。”
钟队长站在殡仪馆门口，面对着那五十六个还在跳舞的大妈，听着身后那三百个失去通讯的手下发出的嘈杂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抓不了王乐。不是打不过，是打不赢。五十六个活人挡在前面，不能动。三百个手下乱成一锅粥，指挥不动。王乐坐在殡仪馆里面，连面都没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百个手下，有人蹲在地上修对讲机，有人靠在墙上抽烟，有人在小声聊天。士气已经散了。
钟队长掏出手机，拨了赵无极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电话通了，但不是赵无极的声音，是他管家的声音。
“钟队长，阎君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休息？现在才几点？”
管家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
钟队长攥着手机，站在殡仪馆门口，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制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站错了队。
不是今天站错的，是很久以前就站错了。
身后，对讲机还在发出刺耳的噪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没人听懂的挽歌。
殡仪馆二楼的窗前，王乐放下窗帘，转过身，对林妙妙说了一句。
“阿强帮了我们。但他的忙不会白帮。等这件事结束，我要把他的名字刻在老周旁边。”
林妙妙点了点头。
窗外的音响还在响。从《荷塘月色》换到了《最炫民族风》，又从《最炫民族风》换到了一首王乐没听过的老歌。歌声在星光下飘荡，混着执法队对讲机里的杂音，混着三百个人凌乱的脚步声，混着五十六个大妈整齐的舞步声。
阴间的夜，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