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队的对讲机还在发出刺耳的噪音,广场舞大妈的音响已经换成了《最炫民族风》的第十几遍循环。钟队长的脸已经黑到了脖子根,他掏出手机想给赵无极打电话,打了三次,三次都是管家的声音——“阎君已经休息了。”休息个屁。赵无极在府邸里坐着喝茶,等他消息呢。
就在这时候,远处又传来一阵声音。不是音响,不是对讲机的噪音,是木鱼声。
笃。笃。笃。
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钟队长的耳朵竖了起来。木鱼声他太熟悉了,阳间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敲木鱼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节奏。问题是,这里是阴间,阳间的人做法事,怎么会影响到阴间?
答案是——会。
木鱼声越来越近,混在其中的还有铃铛声、诵经声、烧纸钱的味道。殡仪馆门口的鬼魂们开始骚动。那些没有加入罢工队伍的过路鬼魂,本能地往后缩。阳间的法事对鬼魂的影响是天然的——念经声会让魂魄不稳,木鱼声会扰乱心神,铃铛声会驱散阴气。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是千百年来民俗传统里自带的“场”。
钟队长转过头,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一辆中巴车停在街道的另一头,车门打开,下来了十几个穿着僧袍和道袍的人。和尚剃着光头,穿着灰色的僧衣,手里拿着木鱼和经书。道士戴着混元巾,穿着青色的道袍,手里摇着铜铃。他们在殡仪馆门口的空地上摆开了阵势——香炉、烛台、黄纸、朱砂、桃木剑,一应俱全。
领头的和尚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却很亮。他走到张秀兰面前,双手合十,“施主,我们是张有财张先生请来的。他说这里有人需要帮忙。”
张秀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庙的?”
“城隍庙。老张头介绍来的。”老僧人笑了一下,“他说有个叫王乐的年轻人,帮过他大忙,现在有难。我们出家人不问世事,但该报的恩还是要报。”
王乐站在殡仪馆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那个热闹的场面。和尚道士摆坛做法,大妈们排队跳舞,执法队站在远处进退两难。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境外。
“王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但王乐听出来了——张有财。
“张总?”
“别叫我张总了,我现在是张囚犯。”张有财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洒脱,“账户被冻结之后,我被阳间的经侦叫去喝茶了。现在取保候审,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能去。手机是律师的,他用完之后偷偷塞给我的,别跟别人说。”
王乐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有人要抓你?”张有财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我那点钱全被冻了,帮不上忙。但我认识人。城隍庙那个老和尚,以前帮我做过法事,关系不错。我让律师联系他,让他带几个人过去。和尚道士做法事,阴间的执法队最怕这个。不是怕和尚,是怕法事里的那股‘正气’。鬼魂靠近不了,他们有法器也白搭。”
“张总,你自己都这样了,还——”
“打住。”张有财打断了他,“王乐,我这个人不欠人情。你以前帮过我,我记着。现在我帮不上大忙,这点小事还是能做的。你别谢我,谢我就见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在喊“张有财,该吃药了”。张有财压低声音说了句“保重”,电话就挂了。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发现缸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他没倒新的,就那么端着空缸子站了很久。
楼下的法事已经开始了。
老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经书,念的是《地藏经》。木鱼声笃笃笃的,不快不慢,像心跳。旁边的道士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铜铃摇起来,叮铃叮铃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执法队的队伍开始后退。不是钟队长下的命令,是队员们自己在退。法事的声音影响了他们的魂魄稳定,有人觉得头晕,有人觉得恶心,有人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这种不适感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层的、魂魄层面的排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外推。
“不准退!”钟队长吼道。但他的吼声在木鱼声和诵经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队员们还在退,有人已经退到了车后面,靠着车门喘气。
一个技术员跑过来,脸色煞白,“队长,法事的频率跟我们魂魄的共振频率产生了耦合,队员们的魂魄稳定性在下降。再这样下去,有些人可能会晕厥。”
钟队长咬着牙,“他们能做法,我们就不能冲进去抓人?”
“冲不进去。法事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殡仪馆门口,我们一靠近,魂魄就开始不稳。法器在这种环境下也会受影响,缚魂网的网丝会变软,破门符的威力会衰减。强行冲进去,损失会很大。”
钟队长看着远处那片热闹的场景——大妈跳舞,和尚念经,道士摇铃,香炉冒烟。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抓捕任务,而是在参加一场荒诞剧。编剧是王乐,导演是王乐,主角也是王乐。而他自己,是被拉上台跑龙套的。
殡仪馆二楼的窗前,林妙妙站在王乐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偷偷拍的视频。视频里,执法队的队员们在后退,有的人已经在干呕了。
“这段要是发出去,赵无极的脸往哪儿搁?”林妙妙说。
“现在不发。”王乐把搪瓷缸放下,“等事情结束了再发。现在发,赵无极可能会狗急跳墙,调更多的人过来。”
林妙妙想了想,把手机收了起来。
楼下,老和尚的《地藏经》念到了第七品。木鱼声越来越稳,诵经声越来越沉,整个殡仪馆门口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笼罩着。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床厚棉被盖在身上,压得执法队的队员们抬不起头。
张秀兰带着大妈们退到了台阶上,给和尚道士让出了更大的空间。她们没有走,坐在台阶上,有人织毛衣,有人磕瓜子,有人闭着眼睛听老和尚念经。她们不懂佛经,但觉得这声音好听。
钟队长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从零点行动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三百个人被堵在殡仪馆门口,寸步未进。他掏出手机,第四次拨赵无极的号码。这一次,连管家都不接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面对那三百个已经退到车后面的手下。
“收队。”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那排车灯远去,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下楼,推开了殡仪馆的大门。老和尚已经念完了第七品,正在喝水。老道士在收拾香炉,用一块湿毛巾擦着铜铃上的灰。
王乐走到老和尚面前,双手合十。
“师父,辛苦了。”
老和尚放下水杯,看着王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施主,张施主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法事做完了,我们也该走了。”老和尚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阴间的事,我们出家人管不着。但阳间的事,我们看得见。你做的那些事,对得起良心。这就够了。”
王乐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和尚带着徒弟上了中巴车,老道士跟在后面。车子发动的时候,车窗摇下来,老道士探出头来,朝王乐挥了挥手里的铜铃。
“小伙子,保重!”
中巴车开走了。
张秀兰带着大妈们也开始收拾东西。音响关了,扇子收起来了,绸带叠好了。她走到王乐面前,从腰包里掏出那袋煮鸡蛋,还剩几个,全塞到王乐手里。
“留着吃。冷的,别吃太多,胃疼。”
“张阿姨,你们怎么回去?”
“特使说会安排车送我们。”张秀兰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泛白的天边——不是天亮,是阴间的星光在变淡,“王乐,我跟你说,别怕。你身后有人。不是我们这几个老太太,是很多人。你看,今天晚上不就来了吗?”
王乐握着那几个鸡蛋,鸡蛋还是温的。
“谢谢张阿姨。”
“别谢。下次我们来的时候,给口热水喝就行。”
大妈们上了大巴,两辆“夕阳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殡仪馆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和香灰,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王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几个煮鸡蛋,站了很久。
林妙妙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进去吧,外面冷。”
王乐没有动。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车灯,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天上那些已经淡了很多的星光。
“阿强、张有财、张阿姨、老和尚、老道士。”王乐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他们本来可以不来的。但他们来了。”
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香灰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