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队的车尾灯刚刚消失在街道尽头,殡仪馆门口还没来得及安静下来,远处又出现了一群人。不是和尚道士,不是广场舞大妈,是十几个穿着各式便服、步伐匆忙的人影。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来,有人从东边的巷子里钻出来,有人从西边的大路上小跑过来,有人骑着阴间那种老旧的电动车,车筐里还放着没来得及吃的盒饭。他们在殡仪馆门口汇合,彼此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像是早就约好了。
王乐站在台阶上,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赴刑场——嘴唇发白,额头上有汗,但步子没有停。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王乐认识,有的面生。甲在丙的左边,阿珍在右边,后面还有几个在罢工期间加入联盟的新面孔。
“王哥。”丙走到台阶下面,抬起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比他以前接王乐电话时那种颤音稳多了。
王乐走下台阶,“你们怎么来了?”
“什么怎么来了?你直播的时候不是说需要帮助吗?”丙咽了口唾沫,“我看了直播,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王乐要被抓了。她说,那你去啊,躺这里翻什么。我就来了。”
王乐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几个人。甲抱着手臂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阿珍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瓶水和一包纸巾,她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路上买的,怕你们不够用。”
“你们不怕被取消资格?”王乐问。
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怕。但更怕以后永远被欺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王乐注意到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资格没了可以再考。功德值没了可以再攒。人要是没了骨气,那就什么都没了。”
阿珍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乐看着这十几个人。有的是独立调查员,有的是普通代理人,有的是半退休的老代理。他们在阴间的地位不高,功德值不多,手里的权限也有限。但他们来了。从阴间的各个角落,坐车、走路、骑车,赶到了这个可能会被执法队包围的殡仪馆。
“执法队虽然暂时退了,但还会回来。”王乐说,“赵无极的逮捕令还在,钟队长只是暂时收队,不是放弃。”
“所以我们来帮你布防。”甲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是代理人的标准配置,用来定位阴间的能量流动,但甲拿出来的这个罗盘不太一样,盘面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八卦,而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符文。
“防护结界。”甲蹲下来,把罗盘放在殡仪馆门口的地面上,“罢工之前我们就在准备这东西,本来打算用在收容所门口的。后来谈判成功了,没用上。今天正好用在这里。”
丙和其他几个代理人也围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法器——有人拿的是符纸,有人拿的是朱砂笔,有人拿的是一串念珠。十几个人在殡仪馆门口分散开来,有人在地上画符,有人在墙上贴符纸,有人站在四个角落念咒。动作不算整齐,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在一起练过很多遍。
“结界布好了。”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范围覆盖殡仪馆整栋楼和门口五十米的空地。执法队要是再回来,想突破这个结界,至少得花两个小时。”
王乐看着那些淡蓝色的光纹,它们在星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地面上缓慢游动。
“两个小时,够了。”王乐说。
钟队长没有让王乐等太久。收队后不到一个小时,他重新集结了队伍。这次他没有调更多人来,还是那三百个,但他换了一个策略——不再从正面硬冲,而是分成三路,从殡仪馆的正面、左侧小巷和右侧围墙同时进攻。
三百个人,三路纵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再次包围了殡仪馆。
钟队长这次没有喊话,没有亮逮捕令,直接挥手下令:“强攻。”
正面的一百人冲向殡仪馆的大门。他们刚踏进门口五十米的范围内,就撞上了结界。淡蓝色的光纹猛地亮了一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执法队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摔在地上,法器从手里飞出去好远。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十几个人滚成一团。
“用法器破结界!”钟队长在后面喊。
队员们从地上爬起来,掏出破门符贴在结界上。符纸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结界的蓝色光纹在符纸的攻击下开始闪烁,但没有碎裂。甲站在台阶上,双手按在地面上,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用自己的法力维持结界的稳定。旁边的丙和其他代理人也蹲下来,把手按在甲的肩膀上,把法力传给他。十几个人连成一条链,法力从每个人的身体里流出来,汇聚到甲身上,再从甲的手掌注入地面的符文阵法中。
结界的光纹稳定了下来。
钟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向另外两路,左侧小巷和右侧围墙的队伍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结界覆盖了整个殡仪馆,不是只有正门。三路进攻,三路被挡。
“用托梦术!”甲喊了一声。
代理人们同时闭上了眼睛。托梦术是代理人的基本功,用来在阳间执行任务时跟活人沟通。但用在执法队身上,不是沟通,是干扰。十几个代理人同时释放托梦术,把各自的意识投射到执法队员的大脑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三百个人里,至少有几十个人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意识干扰。
有的执法队员开始原地转圈,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人蹲下来抱住了头,有人在跟空气说话,有人突然哭了起来——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伤心事。一百人的正面队伍,至少有三分之一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
钟队长拔出腰间的法器,冲向结界边缘,一刀砍在蓝色光纹上。光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没碎。甲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不是真的血,是魂魄受损的表现——淡金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流下来,在星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甲哥!”丙喊了一声。
“别管我,继续传法力!”甲咬着牙,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
王乐从台阶上冲下来,蹲在甲旁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懂怎么传法力,但他知道自己身上有愿力。那股从冥海之滨带回来的金色能量,一直潜伏在他的魂魄深处。他把那股愿力从身体里引出来,顺着手臂流向掌心,再从掌心灌进甲的身体里。
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进来,不是法力的那种冷,是温暖的、厚重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力量。结界的光纹从淡蓝色变成了金蓝色,亮度增加了一倍。
钟队长的法器砍在结界上,这次连痕迹都没留下。
金蓝色的光纹在地面上缓慢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执法队的队员们在结界外面徘徊,有人还在托梦术的干扰中没清醒过来,有人清醒了但不敢再靠近。三百个人,被十几个代理人和一个几乎没怎么用过法术的王乐堵在了殡仪馆门口。
丙蹲在地上,手搭在甲的肩膀上,法力还在往外送。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王哥,以前你帮我们查案子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怕死。”丙的声音有点喘,“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有些事比死重要。”
王乐没有接话。
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底色开始变淡。不是天亮,是阴间的星光在退去,那种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薄,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层纱帘。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的,但也是离光最近的时刻。
“坚持住。”王乐说,“天快亮了。”
甲咬着牙,嘴角的金色液体还在流,但他没有松手。丙的手按在甲的肩膀上,也没有松。阿珍没有法力,她帮不上忙,就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水瓶一个一个地递给那些正在传输法力的代理人。
殡仪馆门口,金蓝色的光纹在星光下缓慢地流动。
三百个执法队员站在光纹外面,手里握着法器,但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迈一步。
钟队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的法器垂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代理人的脸——有的在咬牙,有的在流汗,有的嘴唇发白,有的眼睛充血。但没有一个人松手。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今晚不可能抓走王乐。不是因为法器不够强,不是因为战术不对,是因为对面那些人,比他的手下多了一样东西。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钟队长转过身,把法器插回腰间,对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
“收队。”
这一次,没有人问为什么。三百个人默默地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排成一条光的长龙,朝着来时的方向开走了。
殡仪馆门口,甲的手终于从地面上松开了。他整个人向后倒下去,丙从后面接住了他。甲靠丙怀里,闭着眼睛,嘴角的金色液体已经干了,留下一条淡金色的痕迹。
“结界还在吗?”甲问,声音轻得像风。
“还在。”丙说,“光纹没散。”
甲笑了一下,没睁眼。
王乐站起来,看着那排远去的车灯,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那十几个代理人。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脸都很累,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王乐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愿力,不是法力,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人,在知道自己做对了的时候,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天快亮了。阴间的天空没有太阳,但星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灰蒙蒙的底色正在变浅,像一幅褪色的画,底下有什么更亮的东西正在透出来。
王乐蹲下来,帮甲擦了擦嘴角的金色痕迹。
“谢谢你们。”他说。
丙摇了摇头,阿珍也摇了摇头。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但他们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