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队长第三次带队回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装备。法器从银白色换成了暗红色,刀柄上刻着赵无极府邸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一道闪电。这不是执法队的标配,是赵无极私人卫队的装备,威力比普通法器大了一倍。
三百人重新集结,这次多了五十个赵无极的私人卫队,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暗红色的法器,脸上的表情跟执法队员不一样——执法队员脸上有犹豫,他们脸上什么都没有。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阴间的星光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天空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殡仪馆门口,代理人的结界还在运转,金蓝色的光纹在地面上缓慢地流动。甲的法力已经恢复了七成,丙和其他代理人也缓过来了,十几个人重新把手按在地面上,法力连成一条链。
老张带着上万个鬼魂站在结界外面,手拉着手,围成了一道又一道的人墙。最前面的是那些在地下室关了四天的老面孔,后面是数不清的陌生脸。他们站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离开。
广场舞大妈们坐在台阶上,音响关了,但扇子和绸带还在手边。张秀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从腰包里掏出几颗薄荷糖分给旁边的姐妹。“提提神,天快亮了,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钟队长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在暗红色的法器上,看着那片金蓝色的光纹和光纹后面的人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跟自己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开路。”他说。
五十个私人卫队队员同时抽出暗红色的法器,刀尖指向结界。不是普通攻击,是阵法——五十个人站成一个圆弧,刀尖上凝聚出暗红色的光点,光点连成一条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放。”
五十道暗红色的光束同时射向结界,汇聚在同一个点上。金蓝色的光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亮度骤减。甲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又渗出了金色的液体。
“撑住!”甲咬着牙,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丙和其他代理人的法力源源不断地灌进他的身体,金蓝色的光纹重新亮了起来,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老张在人墙后面喊道:“他们撑不住了!结界最多再扛两次!”
钟队长没有给他扛两次的机会。五十个人第二次齐射,光束更粗、更快、更狠。金蓝色的光纹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第三次齐射。结界碎了。
金蓝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被打碎的玻璃灯罩,每一片都在落地之前化成了光点,消散在灰白色的空气里。甲整个人向前扑倒,丙从后面接住他,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结界没了!”有人喊道。
钟队长拔出法器,朝殡仪馆门口冲去。三百五十个执法队员跟在后面,脚步声像打雷,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张秀兰站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薄荷糖塞进嘴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面对那三百五十个冲过来的人影。音响没开,但她不需要音响。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她六十年人生中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声。
“姐妹们,上!”
五十六个大妈从台阶上冲下去,红色的舞蹈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们没有法器,没有法术,没有任何阴间的力量加持。她们只有身体,和那股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不怕天不怕地的劲儿。
张秀兰第一个冲到钟队长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她个子不高,只到钟队长的肩膀,但她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像一把刀。
“让开!”钟队长吼道。
“不让!”张秀兰的声音比他还大。
钟队长伸手去推她,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张秀兰已经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腿。她同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打人啦!阴间执法队打人啦!”
这声喊不是对大妈的姐妹喊的,是对殡仪馆二楼的窗口喊的。林妙妙站在那个窗口后面,手机举着,镜头对准了下面的每一个画面。直播开着,在线人数五千七百万。
钟队长的脸白了。他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那个红衣大妈,又抬头看了一眼殡仪馆二楼那个亮着屏幕的手机。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今天完的,是在赵无极下达第三次抓捕命令的那一刻就完了。
张秀兰的姐妹们跟着冲了上来。五十六个大妈,五十六团红色的火,冲进三百五十个黑衣人的队伍里,像五十六颗石子扔进了一片黑色的湖面。她们不打架,不骂人,就是一个字——抱。抱住腿的,抱住腰的,抱住手臂的。执法队员想甩开她们,但大妈们的手劲大得出奇,甩不开。有人用力过猛把一个大妈推倒了,那个大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救命啊!欺负老人啦!”
直播弹幕炸了。
“操!执法队打老人!”
“这还是阴间吗?!”
“王乐挺住!我们支持你!”
执法队的阵型乱了。队员们的法器在手里,但举不起来——不是不能举,是不敢举。对面是活人,是阳间的大妈,是五千多万双眼睛正在看着的活人。法器一挥,出了事,谁担得起?
钟队长的腿还被张秀兰抱着,他动不了。他想弯腰去掰她的手,但张秀兰的手像铁箍一样箍在他的小腿上,掰不开。
“阿姨,你放手。”钟队长的声音从吼变成了求。
“不放!除非你收队!”
“我不能收队!”
“那我就不放!”
与此同时,老张带着鬼魂大军动了。结界碎了之后,鬼魂们本可以直接冲上来跟执法队硬碰硬,但老张没有那样做。他知道鬼魂打不过执法队的法器,硬碰硬只会白白送死。他换了一个战术。
“怨气!”老张喊了一声。
上万个鬼魂同时释放了积攒在身体里的怨气。那种怨气不是愤怒,是一种几十年来被压榨、被克扣、被欺负、被忽视的无力感。它不浓烈,不呛人,但它像雾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法器不行了!”有人喊道。
“怨气太重了!”
“我的也没反应!”
钟队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那把暗红色法器,刀身上的鹰徽已经看不清了,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糊住了。他把法器拔出来,刀尖上没有光,没有热,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技术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通讯设备,屏幕上全是雪花。“队长,通讯彻底断了!阿强的病毒扩散到了整个频段,备用通讯、应急通讯、甚至我们刚换的新设备,全被污染了!”
“那就用手势!”钟队长吼道。
“没人看手势!”技术员指了指身后那三百五十个人——他们有的被大妈抱着腿,有的在被怨气熏得头晕眼花,有的在跟鬼魂推搡,有的蹲在地上试图修复法器。三百五十个人,三百五十种状态,没有一个人在看手势。
丙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周围混乱的场面,又看了看那个被张秀兰抱住腿动弹不得的钟队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托梦术。不是对其他人放的,是对钟队长一个人放的。丙知道自己的法力不强,同时干扰多个目标做不到,但只针对一个人,他有把握。
钟队长感觉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殡仪馆的灰白色墙体变成了他老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他女儿,十几岁的模样,扎着马尾辫,朝他笑。钟队长的手松开了法器,身体开始晃。
“爸,你在干什么?”那个女孩问。
钟队长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收队吧。”女孩说,“回家。”
钟队长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感觉到张秀兰抱着他腿的手松开了,感觉到周围的嘈杂声在变远,感觉到身体在往下沉。他想说“不能收队”,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睡着了。站在殡仪馆门口,睁着眼睛,但瞳孔涣散,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队长!”旁边的队员喊了几声,钟队长没反应。
“队长睡着了!”
“托梦术!有人对他用了托梦术!”
三百五十个人群龙无首。有人想继续冲,有人想撤退,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大妈们的腿抱得更紧了,鬼魂们的怨气释放得更浓了,执法队的阵型彻底散了。
老张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鬼魂大军往前推进。上万个鬼魂手拉着手,形成一道移动的人墙,一步一步地朝执法队压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推土机。
执法队被迫后退。他们退一步,鬼魂们进一步。从殡仪馆门口退到了街上,从街上退到了路口,从路口退到了阴阳交界线。
阴阳交界线是一条灰白色的线,刻在阴间和阳间的边界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线的一边是阴间灰蒙蒙的土地,另一边是阳间若有若无的暖意。执法队退到了线这边,鬼魂大军停在了线那边。
老张站在交界线上,看着对面那些狼狈的执法队员。
“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条线。”老张说,“退过这条线,你们就回不来了。想清楚。”
钟队长还没有醒。他的手下把他架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扛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过了交界线。没有人再往前冲了。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交界线的另一边,看着线这边的上万个鬼魂、五十六个大妈、十几个代理人、和一个站在殡仪馆台阶上的年轻人。
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妙妙站在殡仪馆二楼的窗前,手机还举着。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六千万,弹幕多到服务器都开始卡顿。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执法队退到了阴阳交界线,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她按下了暂停键。不是结束,是记录。
这一刻,需要被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