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队长还在做梦。梦里他女儿站在枣树下,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想回答,但嘴张不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吵,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那棵枣树和那个女孩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
他猛地醒了过来。
眼前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街道,灰白色的殡仪馆。他的手下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表情都很紧张。他挣开他们的手,站稳了,揉了揉眼睛。头很疼,太阳穴像针扎一样,托梦术的后遗症——丙的法力虽然不强,但持续的时间够长,长到足够让钟队长睡过去。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队长,我们退到阴阳交界线了。鬼魂大军在前面堵着,大妈们还在⋯⋯”手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钟队长抬起头,看到了交界线那一侧的场景。上万个鬼魂手拉着手,排成一道望不到尽头的人墙。五十六个大妈坐在人墙前面的地上,红色的舞蹈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殡仪馆的台阶上,王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平静地看着这边。那个画面让钟队长觉得荒唐——三百五十个全副武装的执法队员,被一万多个手无寸铁的鬼魂和五十多个阳间大妈挡在了阴阳交界线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公务车从远处开了过来。车灯没开,但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是一种很贵的车才有的那种低沉。车子在交界线旁边停下来,车门打开,方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制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手臂上的石膏早就拆了,但走路的时候左臂还是有点不自然,像是还没完全恢复。他没有带任何法器,连腰间那个银白色的短剑都没带,就那么空着手走了过来。
执法队员们看到方远,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了头。钟队长站在最前面,跟方远对视了一眼。
“特使。”钟队长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方远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相距不到两步。
“钟队,收队。”方远的声音很平,不像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钟队长摇了摇头,“特使,我们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赵阎君?”方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举到钟队长面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最上面是一行标题,用粗体字印着——“最高委员会关于逮捕令签发程序的补充规定”。下面是用红笔圈出来的一条条款,旁边有方远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
“根据阴间法律,逮捕令需最高委员会集体签署,至少七位委员同意方可生效。赵阎君的个人命令无效。你们现在撤离,既往不咎。继续停留,以‘非法拘禁’论处。”方远念完,把文件折好放回口袋,看着钟队长,“你自己选。”
钟队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身后那三百五十个人也在看着他,有的人在等他下令,有的人已经在往后退了。
方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钟队长一个人能听到。
“钟队,你在阴间干了二十年,不是坏人。但你有没有想过,赵阎君为什么非要抓王乐?不是因为他犯法了,是因为他挡了赵阎君的路。抽成、克扣、工会,王乐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赵阎君就是那个最大的蛋糕主。”
钟队长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抓了王乐,赵阎君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平等王倒了,崔判官倒了,赵德茂也倒了。下一个是谁?你猜。”方远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哪天不听话了,赵阎君会怎么对你的家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钟队长的心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暗红色的法器,刀柄上的鹰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只死鸟。
他想起昨天赵无极的管家给他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阎君说了,抓不到王乐,你就不用回来了。”他不是没想过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是开除,不是降职,是“不用回来了”。在阴间,“不用回来了”有很多种解释。最轻的一种是吊销代理人资格,最重的一种是魂飞魄散。
他又想起方远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的家人也会被赵阎君威胁,就像他威胁我一样。”
方远的女儿死了。这件事阴间没人不知道。虽然那辆车撞上方小禾的时候,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赵无极指使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钟队长不知道赵无极会不会对他的家人动手,但他不敢赌。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百五十个正在看着他的执法队员。
“收队。”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这次没有人问为什么。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把法器塞回腰间,有人干脆把法器扔在了地上。大妈们松开了抱了半天的腿,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有人嘴里嘟囔着“总算走了”。鬼魂们的人墙裂开了一条缝,让执法队通过。
钟队长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方远面前,停了一下。那辆黑色的公务车还停在不远处,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
“特使,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钟队长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方远说,“赵阎君不会动他们。从今天起,阴间没有人敢动任何人的家人。”
方远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钟队长,他看的是殡仪馆台阶上的王乐。钟队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身后的背景是灰白色的天光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能撼动阴间几千年规矩的人。但他做到了。
钟队长转身走了。他的车排在最后面,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车子从那条裂开的人墙缝隙中钻过去,开上了大路。后视镜里,殡仪馆越来越远,那个端着搪瓷缸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方远站在交界线上,看着车队远去。
殡仪馆的台阶上,王乐看着方远的背影。
天已经亮了。不是阴间的天亮,是阳间的天亮。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变化,但你能感觉到,在灰白色的背后,有光在试图透过来。
王乐走下台阶,走到方远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阴阳交界线上,线的一侧是阴间灰蒙蒙的土地,另一侧是阳间若有若无的暖意。那种暖意很微弱,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太阳,但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你。”王乐说。
方远没有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清,但你能闻到那股烟草的味道,苦的,涩的。
“我不是在帮你。”方远的声音有点哑,“方小禾死的那天,我就该站出来的。我拖了这么久,拖到赵阎君威胁我家人,拖到你要被抓了,我才出来。我⋯⋯”他没说下去,又吸了一口烟。
王乐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很重。
“你出来了。”王乐说,“不算晚。”
方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把烟掐灭,踩在脚下碾了碾,把那点火星碾成了一小撮灰。
“接下来呢?”方远问,“赵阎君的逮捕令虽然被我压下去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这次脸,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王乐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
“接下去,该算总账了。”
殡仪馆门口的人潮开始慢慢散去。一万多个鬼魂在交界线上站了一整夜,有些人的腿已经站麻了,被旁边的人搀着往回走。老张组织工人代表们维持秩序,让年纪大的先走,有伤的先走,住得远的先走。一万多人散去的场面很壮观,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从殡仪馆门口向四面八方流淌。
张秀兰带着大妈们上了大巴。车发动的时候,她把车窗摇下来,朝王乐挥了挥手里的扇子。“王乐,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饺子!”
王乐朝她挥了挥手,没说话。
大巴开走了。殡仪馆门口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瓜子壳、香灰、脚印,和那十几个靠在墙上休息的代理人。
方远抽完第二根烟,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回办公室了。”他说,“赵阎君那边,我会盯着。”
“小心。”
方远点了点头,上了那辆黑色公务车。车子发动,调头,朝着中心区的方向开走了。
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方远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林妙妙从楼里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冷吗?”
“不冷。”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进去吧。”
两个人转身走回了殡仪馆。身后的交界线上,那一万多个鬼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影在远处移动。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上,照在殡仪馆门口那块没有刻字的石碑上。
那块石碑是老周的。碑面上的字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用手指摸能摸到沟壑。
“他替阴间开了光。”现在,阴间的光,又多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