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委员会的大会议室今天坐满了人。圆桌旁九位委员全部到场,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一片,阴间各大媒体的记者、各部门的观察员、甚至连工会的老张都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阿珍和丙,三个人挤在一张长椅上,表情都很紧张。
方远站在圆桌的正前方,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弹劾文件。他没有穿制服,换了一件黑色的正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好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出拳的拳击手。
赵无极坐在圆桌左侧第三个位置,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长袍没有一丝褶皱,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铜像。但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的手指交叉得比平时更紧,指节泛白。
老孙头主持会议,敲了敲桌面。
“特使方远提交弹劾提案,指控阎君赵无极涉嫌滥用职权、擅自签发非法逮捕令、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现在由特使陈述。”
方远翻开文件,没有念,他早就把内容背下来了。
“九月二十一日,赵无极阎君在未经最高委员会集体表决的情况下,私自签发逮捕令,罪名是‘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危害阴间安全’。被逮捕人是独立调查员王乐。”方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根据阴间法律,逮捕令需至少七位委员集体签署方可生效。赵阎君的个人命令,在法律上无效。”
他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逮捕令的影印件。签名栏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赵无极。没有委员会公章,没有其他委员签字。这张纸,在法律上连厕纸都不如。”
旁听席上传出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有人已经开始拟标题了。
赵无极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特使,你说完了?”赵无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没有。”方远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执法队钟队长提供的证词。他承认,是赵阎君亲自下令,要求他带队抓捕王乐。抓捕时间定在凌晨执法队最活跃的时段,目的是规避委员会的监督。钟队长还提供了赵阎君与他通话的录音——你告诉他,‘抓不到王乐,你就不用回来了。’”
赵无极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是不耐烦。
“王乐煽动罢工,破坏阴间秩序,罪有应得。”赵无极的声音大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你们都被他骗了。他在阴间搞罢工、建工会、挑拨鬼魂跟管理局的关系,哪一件不是在破坏秩序?我抓他,是为了阴间的稳定。”
“罢工和工会,都是谈判桌上达成的协议。”方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协议是你也同意过的。你现在说罢工是破坏秩序,那当初你为什么要同意谈判?为什么要签字?”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圆桌旁的其他委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老孙头低头翻文件,翻了好几页,不知道是在找什么还是在掩饰什么。
这时候,王乐站了起来。
他从旁听席的第一排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看起来比直播里精神了不少。手里没拿搪瓷缸,拿的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不少东西。
“各位委员,我有话要说。”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赵无极的目光转向他,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王乐走到圆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他看着赵无极,赵无极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子对砍。
“赵阎君,你刚才说,你抓我是为了阴间的稳定。”王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那我问你,你在阴间待了四十多年,阴间稳定吗?抽成50%,克扣几十年,鬼魂干十二年攒三百功德值,这叫稳定?平等王在你眼皮底下贪了十二个亿,你出来说过一句话吗?稳定?”
赵无极的脸白了一下。
王乐没有停。
“你抓我不是因为我破坏秩序,是因为我挡了你的财路。赵德茂是你女婿,他被停职了,你的财路断了。你要抓我,不是替阴间除害,是替自己报仇。”
赵无极的手指从交叉变成了握拳,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血口喷人!”赵无极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大得在会议室里来回回荡。
王乐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每摆一张,就说一个词。
“这是你跟赵德茂的通话记录。三年间,一百四十七次通话,平均每七天一次。每次通话后,赵德茂的管理局就会调整抽成比例,从45%调到50%,又从50%调到55%。你们在商量什么?”
“这是你调集私人卫队的记录。罢工期间,你从阳间调了五十个私人护卫,配备了暗红色法器。阴间规定,私人护卫不得配备军用级别法器。你的法器是哪来的?”
“这是你威胁特使家人的匿名信。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与你手写便签的字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赵无极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敲,老张的眼睛瞪得溜圆,丙的嘴张着合不拢,阿珍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赵无极旁边的座位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阎君站了起来。他是赵无极在委员会里最后也是最铁的盟友,姓钱,五十多年交情。
“证据不足!”钱阎君的声音很大,但底气明显不足,“通话记录只能证明他们打电话,不能证明内容。调兵记录是正常人事调动,不是针对罢工的。笔迹鉴定存在误差可能——”
“那请执法队调查。”王乐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快了,“我愿意对质。让执法队调取原始通话录音,让技术科重新鉴定笔迹,让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钱阎君,你反对吗?”
钱阎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赵无极,赵无极没有看他。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钱阎君在等赵无极的指示,而赵无极已经无暇给他指示了。
老孙头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圆桌旁的委员们。
“投票吧。”
举手。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票同意暂停赵无极职务,接受调查。两票反对,两票弃权。
赵无极没有看投票结果。他站起来,把椅子向后推开,椅子脚在地毯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所有表情都收起来了的空洞。
两个执法队员走进来,站在赵无极身后。他们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赵无极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整了整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体面的事。他迈步往门口走,步伐不快不慢。经过王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平静了。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王乐的脸上。
“你等着。”赵无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王乐一个人能听到。
王乐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提高音量。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赵无极的脸,说了一句。
“我等着。”
门关上了。
方远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文件夹,走到王乐旁边。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你等着。”王乐说。
方远沉默了一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在阴间经营了四十多年,就算被停职,他的人还在。那些中层管理者、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不会因为他倒了就收手。”
“我知道。”王乐看着门口,赵无极消失的方向,“所以不是结束。是开始。”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亮,灰白色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阴间天空已经比昨天又亮了一些,那种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均匀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刷了一层透明的漆。
王乐走到窗前,把搪瓷缸从口袋里掏出来——他刚才一直揣在口袋里,缸壁上的凹痕还在,用大拇指摸能摸到那个瘪进去的弧度。
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很重。
方远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王乐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脑子里想的不是赵无极最后那个眼神,而是老张在收容所门口举起的那只手,一万多个鬼魂在星光下握紧的拳头,五十六个大妈在执法队面前排成的方阵,阿强两年前写下的那几行代码,张有财从监狱里打出的那个电话,方远在交界线上说出的那句话。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在阴间最黑暗的角落里亮起来的光,不会因为赵无极的一句“你等着”就熄灭。
王乐把搪瓷缸盖好,塞进口袋里。
“走。”他说,“回去干活。”
方远把烟掐灭,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最高委员会大楼的时候,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上落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身后的大楼在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灰了,楼顶的瓦片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远处,殡仪馆的方向,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还在亮着,虽然已经很淡了,但它们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