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办公室从来没有这么挤过。王乐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被搬到了角落里,办公桌被推到了墙边,取而代之的是从隔壁值班室搬来的折叠椅和几条长凳。老张坐在王乐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屁股只占了椅面的一半,坐得很不踏实,总觉得自己占了王乐的位置。丙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阿珍、甲、阿强,还有罢工期间那个最积极的工厂代表老刘,都来了。张秀兰坐在门口的位置,旁边放着她那个便携音响,音响没开,但扇子还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方远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烟瘾又犯了,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烟盒,又缩了回去——办公室里人多,他忍了。
王乐站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椅子,他站着习惯了。
“人齐了。”王乐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老张第一个开口,“王乐,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罢工赢了,协议签了,赵德茂倒了,赵无极也停职了。但我们不能每次都靠你一个人。万一你哪天不在了——不是说你死了,是说你有别的事顾不上,或者你阳寿用完了投胎去了,我们怎么办?阴间那些管理者要是又卷土重来,我们找谁去?”
老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沙子里筛出来的,又粗又硬。
丙在旁边点了点头,把一次性纸杯放在膝盖上,“老张说得对。罢工的时候,我们四十七个代理人能拧成一股绳,是因为有王乐在中间串联。但王乐不可能永远当这个‘串联的人’。我们需要一个常设机构,一个不管王乐在不在都能运转的机构。”
“监督委员会。”阿珍接过话头,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这几天琢磨出来的框架。不复杂,就是——委员会监督阴间制度执行,受理鬼魂的投诉,定期发布报告。不跟管理局争权,不跟最高委员会对抗,就是盯着。谁违规,我们就曝光。谁克扣,我们就查。”
她把纸递过去,王乐接过来看了看。字迹很工整,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没有废话。他把纸放在桌上,让每个人都传阅了一遍。
张秀兰没看,她不识字。但她听明白了。“就是盯着那些当官的,不让他们瞎搞呗?这个我懂。”她把扇子一合,往桌上一拍,“算我一个。”
方远从窗前转过身来,烟瘾终于没忍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但没点。
“监督委员会的想法很好。但我提醒你们,阴间不是阳间。在阳间,监督委员会可以申请官方授权。在阴间,最高委员会不会给你们授权。你们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没有传唤权。你们手里的武器只有一个——舆论。”
老张愣了一下,“舆论能当饭吃?”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能。比法器还管用。执法队三百五十人,法器齐备,为什么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是因为阳间五千多万人看到了直播。那些大妈抱着执法队腿喊‘打人啦’的画面,传遍了全世界。赵无极不怕王乐,但他怕丢脸。舆论就是让那些想搞鬼的人丢脸的武器。”
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道理。但王乐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方小禾的死里熬出来的。
“那我们就靠舆论。我活了六十多年,死了十几年,这辈子没怕过谁。以前是没武器,只能忍着。现在有武器了,哪怕只是嘴皮子,我也要跟他们干到底。”
老张说着,把手举了起来。
“我提议,监督委员会今天正式成立。委员嘛——”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代理人丙,你算一个。你是代理人代表。阿珍也算一个,你脑子好使。张阿姨,你是阳间代表。特使方远,你当顾问。王乐——”老张顿了一下,“王乐当主席。没有他,这个委员会立不起来。”
丙举起了手。阿珍举起了手。阿强、老刘、甲,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手。张秀兰把扇子举过头顶,扇面哗地一下打开了,上面写着“最美夕阳红”五个字。
方远没有举手,但他点了头。
王乐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扇子上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丙一次性纸杯里溅出来的水,看着老张屁股底下那把不属于他的椅子。
“谢谢信任。”王乐的声音有点哑,“但我们没有执法权,只有舆论权。你们想好了?跟着我干这个,得罪的不只是赵无极一个人,是阴间整个管理层。以后你们可能会被威胁、被排挤、被取消资格。就像丙上次被威胁那样,甚至更严重。”
丙端着纸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
“早就得罪完了。”丙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从罢工那天起,我就是管理局的黑名单第一名。再加一个监督委员会委员的头衔,无非是从第一名变成特等第一名。有什么区别?”
阿珍笑了。老张也笑了。
王乐看着他们,没有再推辞。
“好。”他说,“监督委员会今天成立。任务不多,就三条。第一,监督协议执行。抽成是不是真的降到了13%,账目是不是真的公开了,工会是不是真的能正常运作。每一条都要盯着。第二,受理投诉。不是替人出头,是把投诉整理成报告,定期公布。让所有人都看到,阴间哪里有问题。第三,定期发布报告。不是写给最高委员会看的,是写给阳间看的。五千多万人盯着,阴间不敢乱来。”
方远在窗边说了一句,“报告给我一份。我帮你们递到最高委员会。”
王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秀兰把扇子收起来,“那我干啥?”
“张阿姨,你什么都不用干。”王乐说,“你就活着。活到一百岁。你在阳间活着,就是对阴间最大的监督。因为你是活人,他们不敢动你。你在,阴间的那些管理者就在阳间有一双眼睛盯着。”
张秀兰想了想,觉得这个任务不错。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老张把椅子搬回了原位,丙把一次性纸杯扔进了垃圾桶,阿珍把那份委员会框架的纸折好放进了包里。张秀兰打开音响,试了一下音,《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在办公室里响了几个小节,她赶紧按了暂停。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方远没有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那根憋了一整场的烟点上了。
“方远。”王乐叫他。
“委员会的事,谢谢。”
方远吐了口烟,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中散开,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也跟着吐了出去。
“我是顾问,顾问不算委员。委员是你们自己选的。我挂个名,方便帮你们递材料。”方远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你说。”
“委员会的报告,不要夸大,不要煽情。有什么说什么。阴间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添油加醋。实事求是最有力量。”
王乐想了想,“行。”
方远把烟掐灭,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那我走了。报告写好了发我。”
“好。”
方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乐。”
“老周要是还在,他会很高兴。”
王乐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被搬来搬去的椅子,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的天。
他拿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去接了新的水,热水,烫的。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还是那个铁锈味,但喉咙里的那股热乎劲儿,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冥界APP,任务栏里那行字还在——“调查最高委员会中的改革反对派,奖励8000功德值。”
进度不是零了。从上次看的时候到现在,涨了一小截,不多,但确实在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监督委员会的第一份报告草稿,阿珍写的,标题是“阴间轮回任务执行情况监督报告第一期”。内容不长,三页纸,列出了罢工结束后阴间任务系统运行中出现的几个问题:个别站点变相克扣、管理人员态度恶劣、投诉渠道不畅通。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王乐?这么快?”
“第一期报告写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明天上午。放你那儿也行,我让人去取。”
“那我送过去。”王乐顿了一下,“方远,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王乐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翅膀张开,头朝东,像是在朝着什么方向飞。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那种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均匀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刷了一层透明的漆。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正在退,一点一点地退,像潮水。
王乐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他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