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提交给最高委员会的那天,王乐没去。不是不想去,是方远不让。“你现在去,等于送把柄给他们。他们会说你在施压。”方远在电话里的声音很疲惫,最近他跑了好几趟各个委员的府邸,腿都快跑细了。王乐没争辩,把申请文件用快递寄了过去,快递费自己出的,十二块功德值。
文件递进去之后,石沉大海。一周,没动静。两周,还是没动静。第三周,老孙头的秘书打来电话,声音客气得不像话,说委员会已经收到了申请,正在“走程序”。王乐挂了电话,对林妙妙说了一句话:“程序走了一个月,连个讨论的日程都没排出来。”
林妙妙正在剪视频,头都没抬,“那就是不想批呗。”
王乐知道。但他不能催。催了,他们会说“监督委员会干扰司法独立”。不催,他们会把文件锁在抽屉里,等到发霉。他只能等。
第四周,终于有了消息。不是好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委员会讨论你们的申请。你可以来旁听,但不能发言。”老孙头的秘书在电话里把“旁听”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电话挂了,打开直播。
镜头里,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胡茬没刮,外套皱巴巴的,桌上的搪瓷缸子缺了一个小口,是上次甲摔倒时碰的。他对着镜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明天上午,最高委员会讨论监督委员会的合法地位。我可以去旁听,但不能发言。他们拒绝了我们申请合法地位的理由是——‘民间组织无权监督阴间’。”他顿了一下,“阴间拒绝监督。这句话,我说明天可能会改口。但他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视频不到两分钟。他点了发送。
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两亿。评论区里炸了锅。“民间组织无权监督?那谁有权?那些贪官自己监督自己?”“阴间比阳间还黑。”“王乐挺住,我们支持你!”“明天几点投票?我们都盯着。”
林妙妙把那些评论截了几百张图,打印出来,装订成厚厚的一本,第二天一早送到了方远手里。方远翻了翻,没说话,把那本评论集夹在腋下,走进了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九位委员坐得整整齐齐。赵无极已经不在了,他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挪到了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反对派的头领换成了钱阎君,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赵无极原来的位置旁边,表情比赵无极在的时候更阴沉。
老孙头主持会议,照例敲了敲桌面。
“关于阴间监督委员会申请合法地位的事,讨论了一个月了。今天投票表决。”
钱阎君第一个开口,“民间组织无权监督阴间。阴间的管理权在最高委员会,在各位阎君手里。一个由罢工工人、代理人、阳间老太太组成的委员会,有什么资格监督我们?他们懂阴间的法律吗?懂轮回的制度吗?懂功德值的分配机制吗?”
方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把那本评论集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
老孙头看了钱阎君一眼,“那你说怎么办?”
“驳回。”钱阎君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对旁听席上那几十个人喊话,“让他们回去搞他们的投诉,发他们的报告,我们不干涉。但不能给他们合法地位。给了,以后谁来都申请合法地位,阴间不乱套了?”
投票。九位委员,五人反对,三人赞成,一人弃权。否决。
方远坐在旁听席上,把那本评论集翻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放在膝盖上。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眼尖,看到了那本厚厚的东西,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凑过来看。
当天下午,阴间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帖子。标题很长——“最高委员会否决监督委员会合法地位,理由是‘民间组织无权监督阴间’。”帖子下面贴了几张图,是那本评论集里的一些评论截图,每一张都打了码,隐去了网友的头像和昵称,只留下了文字。
“无权监督?那谁有权?”“阴间的黑暗,不是一天两天了。”“王乐是我们唯一相信的人。”“继续支持,不要停。”
帖子发出去之后,阴间的论坛卡了。不是服务器坏了,是人太多了。同时在线的人数超过了论坛创立以来的最高纪录,页面加载的速度慢得像蜗牛。有人在评论区里贴了一张图——最高委员会大楼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他们坐在里面,不知道外面在说什么。”
方远没有停。他继续跑,一家一家地跑那些还没表态的委员的府邸。
第一个,周阎君。六十多岁,退休返聘的,平时不爱说话,投票投弃权的那种人。方远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方远把评论集放在花架上,没说话,转身走了。第二天,周阎君的秘书打电话给方远,说阎君想再看看那份材料。
第二个,吴阎君。女的,五十出头,阴间出了名的保守派,从不肯投改革派的票。方远去的时候,她正在跟女儿视频通话。女儿在阳间上大学,学的是社会学,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跨地域社会监督机制”的论文。方远帮她要了一份阳间关于社会监督的研究资料。吴阎君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赶他走。
第三个,郑阎君。年轻,四十多岁,是委员会里最晚加入的。他跟赵无极的关系不远不近,跟改革派也不远不近。方远去的时候,他正在看阳间的新闻。电视里在播王乐那个视频的报道,标题是“阴间拒绝监督?网友怒了”。郑阎君把电视关了,转过身看着方远。
“特使,你跟我说实话。这个监督委员会,到底能不能管住阴间的那些蛀虫?”
方远想了想,“管不住。”
郑阎君愣了一下。
“但他们能让蛀虫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方远说,“这就够了。”
郑阎君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第二次投票。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了。钱阎君的脸色比上次更沉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刚吃了一嘴苦药。另外两个反对派委员坐在他旁边,表情也不好。周阎君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得更靠桌了。吴阎君低着头,在看一份文件,文件是她女儿从阳间发来的,关于社会监督的研究综述。郑阎君坐得很直,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孙头敲了敲桌面。
“再次讨论阴间监督委员会合法地位问题。一周前否决了,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他没有说是什么变化,所有人都知道——阳间六千万人盯着,阴间论坛卡了一整晚,最高委员会大门口每天早上都有人送花,花上别着纸条,写着“支持王乐”。
钱阎君站了起来,“我反对。理由跟上一次一样。”
他没有坐下。
老孙头看了看其他人,“还有谁要发言?”
周阎君举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小学生回答问题那样羞怯。“我改主意了。上次我投的弃权,这次我投赞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因为我被谁说服了,是我这几天翻了翻那个评论集。那些话,不是王乐说的,是阳间一个一个普通人说的。他们不认识阴间的任何一个鬼魂,但他们愿意替鬼魂说话。我觉得,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钱阎君的脸白了。
吴阎君也举了手。“我赞成。我女儿在阳间写了一篇论文,关于社会监督的。我看了,觉得有道理。阴间不能永远关着门做事。有人盯着,不是坏事。”
郑阎君没有举手,他直接说了,“赞成。”
投票。九位委员,六人赞成,两人反对,一人弃权。通过。不是完全通过,是“试点承认”——监督委员会可试运行一年。一年后,根据表现决定是否转为永久机构。
方远坐在旁听席上,把那本评论集合上了。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封面上印着一条评论,字很小,但他记得每一个字——“王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信你。”
王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看到了直播。不是阴间的直播,是林妙妙用手机对着电视拍的,画面有点抖,声音有点杂,但他听清了——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试点承认。一年。
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手在抖。“一年,够吗?”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很重。
“够了。一年,够我们证明自己了。”
当天下午,监督委员会在殡仪馆门口召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没有礼堂,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就是殡仪馆门口那块空地,上次广场舞大妈跳舞的地方。老张搬了几把折叠椅摆成一排,丙从家里带了一壶开水,阿珍带了一沓空白表格,张秀兰把音响带来了,但没开。
来了几百个人。收容所的工人、工厂的代表、工会的会员、代理人联盟的成员,还有几个路过的鬼魂,看到这么多人,停下来围观。
王乐站在最前面,没有讲台,没有麦克风。他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面对着那几百张脸。
“阴间的公平,不是靠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出去很远,“监督委员会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没有传唤权。我们只有舆论权。但这个权,是阳间六千万人给我们的。他们把信任给了我们,我们不能辜负。”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阴间的大小事务,会有人盯着了。不是阎君盯,不是特使盯,是我们自己盯。谁克扣,我们就曝光。谁贪污,我们就查。谁欺负人,我们就替他说话。”
人群中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越来越密,像春天的雨。
老张站起来,站在王乐旁边。丙也站起来,阿珍也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最后那几百个人都站了起来。他们站着,看着王乐,没有人说话。
张秀兰的音响始终没开。但她把扇子打开了,扇面上那五个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最美夕阳红”。
王乐看着那片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红色扇面,看着那些站起来的鬼魂和活人,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做很多事了。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
铁锈味还在。但那股味道,他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