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打来电话的时候，王乐正在翻看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期报告。报告已经印了五百份，堆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散发着油墨的味道。电话那头，赵鹏的声音听起来跟上次不一样了，少了一些紧张，多了一些兴奋。
“王乐，我想把阿强的病毒代码开源。”
王乐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开源？”
“对。开放源代码，让所有代理人都能下载、学习、修改。以后谁想抓人，先问问代码答不答应。”赵鹏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改主意，“我这几天想了很多。阿强的代码在这次事件中起了作用，但它只在我们几个人手里。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呢？万一服务器被黑了？代码不能只靠一个人守着。把它放到论坛上，让所有人都有，就没人能把它消灭了。”
王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阿强。第一卷的事，很久以前了。那时候王乐刚当上独立调查员不久，接了一个任务——帮一个猝死的程序员完成遗愿。那个程序员就是阿强，二十七八岁，在一家大公司加班加到心脏骤停，死在工位上。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代码编辑器，最后一行代码没写完。他的遗愿是把那些代码开源，让更多人用到。
王乐帮他完成了。阿强心满意足地去投胎了。
“阿强会高兴的。”王乐说。
赵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肯定高兴。他生前就说，代码应该自由。他写那段病毒代码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这玩意儿要是能用上，记得帮我开源，让大家都学学。’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没想到，他真的帮上了忙。”
“那段代码，现在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我把它存在一个加密硬盘里，谁都没给。但我觉得，不该这样。阿强的代码不是武器，是工具。武器要藏起来，工具要大家用。”赵鹏顿了顿，“王乐，我不是阴间的人，不懂你们那些制度、法律。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次你能躲过抓捕，不是因为那段代码多厉害，是因为那个代码让执法队乱了。如果下次再有人要抓你，或者抓别的代理人，那段代码还是能帮忙。但不能每次都靠我临时激活。把代码放出去，让每个代理人都有，执法队就不敢随便行动了。”
王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阴间的天空又亮了一些，那种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均匀地铺开。他想起罢工那天晚上，执法队三百五十人全副武装，被阿强的病毒搞得通讯瘫痪、指挥失灵。那段代码，就像一个看不见的哨兵，守在每一个代理人的手机里、电脑里、对讲机里。
“你打算怎么开源？”王乐问。
“阴间代理人论坛。我注册了一个账号，把代码上传了。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文档，中文的，每一步怎么用、怎么修改、怎么部署，都写清楚了。阿强写代码有个习惯，注释写得比代码还长，生怕别人看不懂。这份文档，大部分内容都是他生前写的，我只补充了一些细节。”
赵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骄傲，也许是一个朋友替另一个朋友完成了遗愿之后的释然。
“论坛那边，会不会删帖？”王乐问。
“不会。”赵鹏说，“罢工之后，论坛的管理员换了一批人，现在对代理人很友好。而且这段代码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防御的。它只干扰执法队的通讯频段，不破坏任何系统，不窃取任何数据。从技术上讲，它不违法。”
王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赵鹏，谢谢你。”
“别谢我。谢阿强。”
挂了电话，王乐打开阴间代理人论坛。论坛的首页置顶了一条帖子，标题是——“阿强的遗产：通讯干扰代码开源，自由使用。”
帖子的点击量已经超过了十万。回复有几百条，第一条是阿珍发的：“已下载。谢谢阿强。”第二条是丙：“存了。以后谁要抓我，先过我代码这关。”第三条是老张：“我不懂代码，但我知道这是好东西。”后面跟着一串“顶”“支持”“下载了”。
王乐在帖子下面回了一条：“阿强，你看到了吗？你的代码还在保护我们。”
他没有用真名，用的是论坛的匿名账号。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个说话的口气是谁。
代码发布后的第二天，代理人论坛的下载量突破了一万。阴间一共有三千多个代理人，下载量却到了一万——说明很多代理人下载了不止一次，有人在不同的设备上部署了好几份。
执法队的队长换了人。钟队长在赵无极被停职后就主动请辞了，新来的队长姓马，四十出头，以前是技术科的头，懂代码。他上任的第一天就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以后抓人，先评估通讯风险。那段代码已经开源了，所有代理人都有。你们抓人的时候，对讲机随时可能被干扰。要有心理准备。”
执法队的队员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段代码是阿强的鬼魂在搞鬼，有人说那是阳间的黑客在帮忙，有人说是王乐自己写的。但不管是谁写的，结果都一样——执法队的对讲机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好过。不是一直在响，但只要执法队一有抓捕行动，那段代码就会自动激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们的通讯频段搅成一锅粥。
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激活的。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段代码就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被唤醒。
王乐在殡仪馆的后院，站在老周的石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阿强的照片。照片是赵鹏寄来的，阿强生前的证件照，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有点傻。王乐把照片贴在老周的石碑旁边，用一块小石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阿强，你看到了吗？你的代码开源了。以后，阴间不能随意欺负人了。”王乐对着照片说。
风吹过来，把照片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了。那片小石头没动，压得很稳。
林妙妙从殡仪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赵鹏在论坛上发了新的帖子。他说，他已经把代码上传到了阳间的开源社区，用了一个匿名账号。就算阴间论坛的帖子被删了，阳间那边还有备份。永远删不掉了。”
王乐接过手机，看了看那条帖子。帖子的标题很短，只有几个字——“阿强的遗愿：代码自由。”帖子的内容也很短，只有一段话：“我不在阴间，但我的代码在。谁想欺负人，先问问代码答不答应。”
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条。有人发了蜡烛的表情，有人发了竖大拇指的表情，有人发了“致敬”两个字。一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最多，是阿珍发的。
“阿强，你放心投胎吧。阳间有人替你守着代码，阴间有人替你守着正义。”
王乐把手机还给林妙妙，蹲下来，把阿强照片旁边那块小石头又按了按。石头不大，但他觉得够了。
阴间的天空还在变亮。那种银白色的光膜已经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层均匀的薄纱，铺在整片天幕上，把灰蒙蒙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银灰。
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了殡仪馆。
身后，那块石碑旁边，阿强的照片在微风中轻轻地翻了一下角，像是有人在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