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院子里，张秀兰带着姐妹们又来了。这次不是坐旅游大巴来的，是方远安排的一辆中巴，专门去阳间接的人。张秀兰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在阴间灰白色的天光下冒着微微的热气。
“王乐！吃饭了没有？”张秀兰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乐从殡仪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梳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信封里装着五十六张证书，每张都盖了监督委员会的章，方远帮他找印刷厂印的，纸张厚实，摸起来很有质感。
“张阿姨，你又带饺子了。”
“上次说给你带的嘛。”张秀兰把保温袋塞到王乐手里，“猪肉白菜的，少放了盐，你血压不高吧？”
“不吃盐也高。”王乐笑了一下，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拆开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证书。
证书不大，A4纸对折的大小，深红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字印着“荣誉证书”四个字。打开来，左边是阴间监督委员会的印章，右边是正文——“兹证明张秀兰同志在阴间改革斗争中表现英勇，授予‘阴间荣誉守护者’称号。”落款是王乐的签名，手写的，一笔一划。
张秀兰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念到“阴间荣誉守护者”的时候卡了一下，“这个⋯⋯这个证书能干嘛？”
王乐想了想，“以后你们去阴间，鬼魂们会给你们让路。”
张秀兰把证书合上，塞进腰包里，“我又不去阴间。我还年轻，六十出头，阳间还没待够呢。”
王乐看了一眼她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没说话。
张秀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把腰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看什么看？六十出头，在广场舞队里算年轻的了。我们队长八十二了，还天天跳呢。人老心不老，你懂不懂？”
“懂。”
“懂就好。”张秀兰转过头，对着那群正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姐妹们喊了一声，“姐妹们，排队！领证书了！”
五十六个大妈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排成了一条长队，有人站在前面，有人踮着脚尖往前面看，有人在后面聊天。王乐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地把证书递过去。每递一张，说一句“谢谢”。有人回一句“不谢”，有人回一句“加油”，有人什么都不说，拿了证书就站到旁边去，捧着翻来覆去地看。
“王乐，我老伴走了八年了。他走的时候，阴间的接引迟了两天，我在阳间等了两天，等到最后一刻他才合眼。”大妈的声音有点抖，“我不是怪你，我是想说，阴间的事，以前我觉得离我很远。但现在我知道了，阴间的事，跟阳间的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王乐把证书递到她手里，双手递的。
“谢谢您。”
大妈擦了擦眼睛，拿着证书站到了一边。
张秀兰站在队伍的最旁边，双手叉腰，看着王乐一个一个地发。她的腰包里装着那张证书，证书的边角被腰包的拉链夹了一下，折了一个小角，她不在乎。
发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王乐从台阶上走下来，把证书递给排在最末位的一个大妈。那个大妈接过证书，突然说了一句，“王乐，我们合个影吧。”
“对，合影！”张秀兰第一个响应，从腰包里掏出手机，把屏幕划了好几下才找到相机，“姐妹们，排好队，站两排，前面的蹲下来，王乐站中间！”
五十六个大妈在王乐身边围成了一个半圆。有人蹲在前面，有人站在后面，有人踮着脚尖把脑袋从王乐肩膀后面探出来。张秀兰举着手机找角度，退了好几步，差点踩到台阶下面去。
“再往后一点，再后一点——好，别动！三、二、一——”
咔嚓。
照片发出去之后，群里炸了锅。有人发大拇指，有人发玫瑰花，有人发“王乐长得好瘦”，有人发“下次带我去”。张秀兰一条一条地看，笑得合不拢嘴。
林妙妙从殡仪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相机。她在阳间的时候网购的，今天刚收到货，试拍了几张，颜色还不错。
“张阿姨，我帮你们用拍立得拍一张吧。立等可取。”
“这个好！”张秀兰把手机收起来，重新组织姐妹们排好队。王乐还是站在中间，五十六个大妈还是围着他。林妙妙蹲下来，找了一个角度，按下了快门。
照片从相机里吐出来的时候是白的，什么都看不清。张秀兰等了几秒，白色的底片上慢慢浮现出了颜色——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地面，殡仪馆灰白色的墙壁，和大妈们身上鲜艳的红色舞蹈服。王乐站在最中间，被红色包围着，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笑，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妙妙把照片递给张秀兰。张秀兰接过去看了看，把它跟证书一起塞进了腰包里。腰包鼓得像塞了一个小西瓜，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张秀兰把保温袋里的饺子分给了每一个姐妹。饺子是在阳间煮好带过来的，到了阴间已经凉了，但大妈们不在乎，有人站在院子里就吃了，有人舍不得吃，用纸巾包着放进包里带回去给孙子吃。
大巴发动了。中巴车的车门关上了，张秀兰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王乐挥了挥扇子。扇面上的“最美夕阳红”五个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显眼。
“王乐，饺子趁热吃！凉了胃疼！”
“知道了。”
“证书我收好了！死了以后去阴间给鬼魂看！”
“您还年轻，别说死。”
中巴车开走了。尾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得很快，几秒钟就看不见了。
王乐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饺子还是温的，隔着保温袋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他打开袋子，拿出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少放了盐，但还是有点咸。
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拍立得相机。相机的吐片口还残留着最后一张照片的边角，她用手指撕掉，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那张照片，能火。”林妙妙说。
“什么照片？”
“你被五十六个大妈围着的那张。发到网上，标题就叫‘阴间改革者的后宫’。”
王乐瞪了她一眼。
林妙妙笑了，把相机收起来，转身走进了殡仪馆。
王乐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饺子吃完，把保温袋拎回了办公室。饺子放桌上，他打开了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期报告，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他拿起搪瓷缸，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没去接新的，就那么端着空缸子，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保温袋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阴间的天光透过玻璃照在饺子上，在饺子的褶皱处投下细细的阴影。王乐拿起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口。馅儿很足，肉多菜少，是大妈们自己剁的，不是机器绞的，能吃到肉的纹理。
他想起了李阿姨。那个退休的老太太，在第二卷里拜托他组织广场舞大赛。他帮她完成了心愿，她心满意足地去投胎了。李阿姨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她的姐妹们替她还了一份大礼。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倒掉，倒了新的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还是那个铁锈味，但饺子配着这股味道，竟然不难吃。
他吃完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林妙妙探进半个脑袋来。
“照片我发了。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你是‘妇女之友’，有人说你是‘阴间第一暖男’。”林妙妙顿了一下，“张阿姨在群里转发了，配了一句话——‘这是我们保护的孩子。’”
王乐抬起头，看着林妙妙。
“她说你是‘孩子’。”林妙妙重复了一遍。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翅膀张开，头朝东。
“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叫孩子。”他说。
林妙妙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王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一点一点变亮的阴间天空。保温袋里的饺子还剩下大半袋，他打算留着晚上吃。晚上的阴间可能会冷，冷的时候吃热饺子，胃会暖。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
铁锈味还在，但他觉得今天这口水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饺子，也许是因为那个称呼，也许是因为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他说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