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来殡仪馆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文件不厚,只有两页纸,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王乐开门的时候,看到方远的表情,以为是赵无极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怎么了?”
“好事。”方远把文件递过来,“张有财的减刑通知。阳间法院那边已经批了,减十年。”
王乐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文件是阳间某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裁定书,上面写着张有财在原判基础上减刑十年,理由是“在服刑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重大立功表现后面附了一段说明——“协助阴间有关部门维护社会稳定,提供重要帮助。”措辞很模糊,但意思很明确。
“这是你的意思?”王乐抬起头看着方远。
“不是我的意思。”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是委员会的意思。罢工期间张有财出了力,和尚道士是他的人,那五十多个大妈也是他托人联系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所有人都知道。委员会觉得应该表示一下,就通过阳间的渠道递了个建议。阳间法院审了半个月,批了。”
王乐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两页纸,却能让一个人在牢里少待十年。
“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张有财的律师的。律师转接了三次,中间等了快十分钟,王乐以为要断了,第四声响的时候,张有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王乐?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张总,减刑的事,你知道了吗?”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不出来了。”
王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不减了。”张有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跟自己有关的事,“王乐,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害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鬼魂还多。不是夸张,是真的。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走私、洗钱、行贿,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判几十年的。现在只判了十几年,已经是轻的了。再减十年,我出去之后,那些人怎么办?那些被我害得倾家荡产的人,他们还在外面等着我道歉呢。”
王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你确定?”他问。
“确定。”张有财的声音没有犹豫,“替我谢谢特使,谢谢委员会。但减刑的事,算了吧。我罪有应得。”
王乐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张有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个世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张总,你变了。”王乐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没变。”张有财笑了一声,“以前是坏人,现在是坐牢的坏人。坏人也是人,也会想。想多了,就想明白了。”
王乐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有财的时候,那个人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名表,身边围着一群马仔,说话的语气像是全世界都欠他的。现在他在电话那头,穿着囚服,吃着牢饭,说“想明白了”。
“那你好好服刑。”王乐说,“出来后,我请你喝酒。”
“好。”张有财说。
电话挂了。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方远。方远已经把烟抽完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正在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拒绝了。”王乐说。
方远转过身,表情没有意外,“猜到了。上次你说他在取保候审,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一般有钱人到了这个地步,拼了命也要减刑、保外就医、假释。他倒好,送上门的好处都不要。”
“他说他罪有应得。”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下。
“难得。”
王乐把那两页裁定书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老周的笔记、阿强的照片、广场舞大妈的证书样本、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期报告。每一件东西都不值钱,但每一件都压手。
方远把没点的烟放回了烟盒,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那我回办公室了。减刑的事既然他不要,我就跟委员会说一声,让他们撤了建议。”
“方远。”王乐叫住他。
“你说,一个人犯了错,在牢里待几年,出来之后,那些人会原谅他吗?”
方远想了想这个问题。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沧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不会。”方远说,“有些人永远不会原谅。但他继续坐牢,不是为了让人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王乐点了点头。
方远走了。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王乐坐在椅子上,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两页裁定书。张有财的名字印在上面,黑色的字体,工工整整。十年,白纸黑字,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王乐把抽屉关上,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铁锈味。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还在,用手指摸能摸到粗糙的断面。他想起张有财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个人不欠人情。”为了不欠人情,他冒着风险找和尚道士来帮忙。为了不欠良心,他拒绝了减刑。
张有财说他没变。王乐觉得他变了,变得不是坏人变好人的那种变,是坏人在想明白了一些事之后,选择了用不那么坏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坏。这种变化,比好人做好事更难。
王乐拿起手机,给张有财的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张总那边,如果有人去看他,帮我带句话——酒我准备好了,不急,等他出来。”
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王乐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份监督委员会的报告,翻到第三页。报告上有一条投诉,是收容所一个老鬼魂写的,说轮回任务站的管理员让他加班,不加就扣功德值。王乐用红笔在投诉旁边写了一个“转”,意思转给阿珍去核实。
窗外,阴间的天空又亮了一些。那种银白色的光膜已经从灰蒙蒙的底色里透出来了,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布,颜色越来越淡,底下的白色越来越明显。
王乐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有人敲门。不是方远,方远不会敲门,他直接推。林妙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
“阳间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张有财’,但地址是监狱。”
王乐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一看就是手工织的。围巾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监狱里学的。不暖和,凑合戴。别冻着。——张有财”
王乐把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有点扎,毛线不好,但暖和。
林妙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张有财寄的?”
“他不是在坐牢吗?”
“坐牢也能学手艺。”王乐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桌上。他没舍得戴,怕弄脏了。
林妙妙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王乐脸上的表情,没有多问。她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
王乐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均匀,但很厚实。他想起了张有财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比十年还重。
他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去倒新的,就那么端着,缸壁上的缺口正好对着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那种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铺开,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层薄薄的牛奶。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拿起笔,继续在报告上批注。
第一条,转阿珍核实。第二条,转丙跟进。第三条,转老张处理。
批着批着,他的手停了。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以前说过,“阴间的天不会亮,但它会变。”变,不是亮。变是从一种灰变成另一种灰,从深变成浅,从厚变成薄。
现在,天在变。
王乐低下头,继续批注。
第四条,转甲调查。
窗外的风停了。整条街道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一个年轻人在桌前低着头写字,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条灰色的围巾、一沓厚厚的报告。画外,有人在监狱里织着下一条围巾,有人在办公室里抽着烟,有人在广场上跳着舞,有人在论坛上写着代码。
这些画面拼在一起,就是王乐想看到的东西。
不是公平,是走向公平的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