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名字——“阴间监督委员会”,头像是殡仪馆后院那块老周的石碑,碑面上的字在照片里看不太清楚,但“老周”两个字勉强能认出来。这个账号的前身是“阴间真相”,再前身是“王乐”。改名改了好几次,但粉丝没怎么掉,六千万人还在。
“以后这个账号发三样东西。”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对林妙妙说,“监督报告、投诉案例、曝光不公。别的乱七八糟的不发。”
林妙妙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敲。“粉丝会不会不喜欢?以前你发视频,偶尔还讲个冷笑话,互动率很高。现在改成纯监督,数据可能会掉。”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已经凉了,铁锈味比热的时候更重。“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正义。”
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想说什么,但看着王乐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她跟王乐合作这么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在征求意见,什么时候是在通知。现在不是在征求意见。
“第一期报告你写好了吗?”林妙妙问。
王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妙妙面前。文件不厚,只有三页纸,标题是“阴间监督委员会第一期监督报告——关于轮回任务克扣现象的初步调查”。报告的内容王乐反复改了好几遍,删掉了所有情绪化的词,只保留事实和数据。第一条,收容所工人老张,罢工结束后第一个月应得功德值一百二十点,实际到账九十六点,克扣比例百分之二十。第二条,某任务站点管理员要求工人加班,不加就扣功德值,有录音为证。第三条,某个中层管理者以“系统维护费”名义额外收取功德值,有转账记录。
每一条后面都附上了证据来源和核实情况。不是指控,是陈述。
林妙妙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发出去之后,阴间的管理层会炸。”
“炸就炸。”王乐把搪瓷缸放下,“不炸,他们不知道有人在盯着。”
报告是在阴间时间晚上八点整发布的。林妙妙选了这个时候,因为阳间是下午,在线的人多。她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推送——“阴间第一份监督报告:克扣现象仍然存在。我们不指控任何人,只陈述事实。”下面附上了那份三页报告的下载链接。
推送发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没什么动静。数据在涨,但涨得正常,跟平时发视频差不多。林妙妙每隔几分钟刷新一次后台,播放量从几十万涨到几百万,评论从几百条涨到几千条。
第二个小时,评论区开始变了。有人在贴自己遭遇的克扣经历,有人在转发报告到别的群,有人在@阴间管理局的官方账号问“你们怎么看”。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我就说嘛,罢工之后换汤不换药,底下的人还是老一套。”点赞数破了十万。
第三个小时,阴间管理局的官方账号发了声明。措辞很官方——“关于监督报告中提到的问题,管理局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将逐一核实。如情况属实,将严肃处理。”王乐看到这条声明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方远的电话在声明发出后十分钟打过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了。
“王乐,你们这份报告比执法队还管用。”
王乐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什么意思?”
“管理局内部炸了。那个被点名的任务站点的管理员,今天下午就被人举报了。不是我们的人举报的,是他们自己人。中层管理者之间开始互相甩锅,有人说‘不是我的主意,是上面让干的’,有人说‘我早就说过这样不行’。调查组还没开始查,他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王乐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你把证据贴出来了。不是匿名举报,是白纸黑字、有录音、有转账记录的报告。他们知道赖不掉,只能互相推。谁推得快,谁可能就从轻处理。”方远顿了一下,“这就是监督的力量。不是靠执法权,是靠透明。”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我们只是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把话说出来了。”
“那你就继续说。”方远说,“他们怕的不是你,是那些证据。证据在,他们就睡不着。”
挂了电话,林妙妙从电脑前抬起头,把屏幕转向王乐。屏幕上是一个数据分析页面,显示了报告发布后的传播路径。从王乐的账号出发,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个分支都代表一次转发。有的分支很短,转了一次就停了;有的分支很长,转了十几次还在转。
王乐没有看那个数据。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阴间天空,灰白色的底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林妙妙。”
“你说,那些克扣功德值的人,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改吗?”
林妙妙想了想这个问题,“不会。至少不会马上改。但他们以后每次伸手的时候,会想起这份报告。会害怕。会犹豫。犹豫的人,手就不会伸得那么快了。”
王乐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不是一蹴而就的改变,是让那些习惯了欺压别人的人,在欺压之前先想一想——会不会被曝光?会不会被监督委员会盯上?会不会在六千万人面前丢脸?
这份报告发出去之前,他们不想。现在,他们不得不想。
第二天早上,阴间论坛上出现了一篇帖子。帖子的标题很长——“作为管理局的一个小管理员,看完监督报告后的几点感想。”发帖人没有实名,但IP显示来自管理局的办公网络。帖子写的不是反驳,是承认。“报告里提到的那几个案例,我所在的站点也有类似情况。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我们不是坏人,但我们在一个坏的系统里。不克扣,完不成上面定的指标;克扣了,良心不安。监督报告出来之后,上面紧急开了会,要求所有站点自查自纠。我不知道别的站点会怎么搞,反正我们站点,从今天起,不会再搞那些名目了。”
这篇帖子被顶到了论坛首页,回复超过三千条。有人点赞,有人质疑,有人问“你们早干嘛去了”。但没有人骂。不是因为网友们变宽容了,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一个管理局内部的人站出来承认问题。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这个姿态本身,就已经是进步了。
他拿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了一口。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苦的,涩的。但今天的苦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甜。
林妙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界面。“阳间有个法律援助机构联系我,说愿意免费帮阴间的鬼魂处理克扣纠纷。他们看了我们的报告,觉得阴间的事跟阳间的人有关系。”
王乐接过平板,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措辞很专业,落款是一家在国内挺有名的公益律所。
“你怎么回?”
“还没回。”林妙妙说,“等你决定。”
王乐把平板还给她,“回。让他们先了解阴间的法律框架,别贸然介入。需要资料的话,我们提供。”
林妙妙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那些银白色的光膜正在慢慢地、均匀地铺开,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下面,新的肉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
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但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
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