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后院的四块石碑，老周的那块在最左边。以前立的那块石板太小了，字也刻得歪歪扭扭的，王乐每次去看都觉得对不起老周。罢工结束后，他找工匠重新做了一块，青石的，比原来那块大一倍，碑面磨得很光滑，字是刻碑师傅一笔一笔刻的，楷体，工工整整。
王乐站在碑前，手里拿着一沓纸钱。阴间的纸钱是黄色的，比阳间的小一圈，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烧的时候火焰是蓝色的，很安静。他把纸钱点着，蹲下来，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蓝色的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纸灰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
东南方向是冥海之滨。老周消失的地方。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束花。花是从阳间带过来的，白色的小雏菊，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把花放在碑前，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王乐烧完了最后一沓纸钱，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星在纸灰里忽明忽暗。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的字。
碑文是方远帮着拟的，王乐改了几个字，最后定稿是这样的——“老周之墓，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他教会我们，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碑文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王乐立。”
“老周，你看。”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对面的人聊天，“监督委员会成立了。罢工赢了，协议签了，抽成降了。赵德茂倒了，赵无极也停职了。阳间六千万人在看着阴间，他们不敢再乱来了。”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像灰尘，又像细碎的星光。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王乐不知道那是风还是老周的回应。他当是了。
“我会继续走下去。”他说。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把手里的花又往碑前挪了挪，玻璃纸碰到青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老周会为你骄傲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王乐说。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太久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碑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老周之墓”——老周不算是死了，他是献祭了自己，化成了愿力之源的一部分。这片碑立在这里，不是给老周住的，是给活着的人看的。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曾经有一个人，用命换来了阴间的一线光。
“你教的‘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我做到了。”王乐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王乐转过身，朝殡仪馆走去。林妙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后院的风又起了，把纸灰的最后一点残烬卷起来，吹向东南方。
那些灰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融进了银白色的光膜里，看不到了。
王乐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妙妙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殡仪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的搪瓷缸还放在老位置，缸壁上的缺口对着王乐平时坐的方向。
王乐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份监督委员会的第二期报告草稿。报告是阿珍写的，内容比第一期更扎实，列出了罢工结束后阴间任务系统中新出现的三种变相克扣方式，每一种都有具体的案例和证据。王乐翻开第一页，用红笔在标题旁边写了一个字——“发”。
他放下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了。
窗外，阴间的天空还在变亮。那种银白色的光膜已经不是薄纱了，更像是一层透明的漆，均匀地涂在整片天幕上。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正在退，一点一点地退，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串串脚印。
那些脚印里，有老周的，有老赵的，有老孙的，有小李的，有方小禾的，有阿强的，有张秀兰的，有丙的，有老张的。一串串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朝东，有的朝西，但最终的方向都一样——朝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王乐把第二期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跟以前一样，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下午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上面。就像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你看不见他们，但你知道他们一直在。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
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从收容所的方向来，从工厂区的方向来，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王乐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不是累，是在听。
那些声音里，有老张的粗嗓门，有丙的颤音，有阿珍的笑声，有老周的沉默。沉默也是一种声音，只要你听得懂。
王乐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林妙妙在走廊里等着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阳间那个法律援助机构发来的，说他们已经看完了阴间的法律框架，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介入。
王乐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还给林妙妙。
“回他们。”他说，“阴间的事，阳间的人终于愿意管了。”
林妙妙点了点头，跟在王乐后面，两个人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门外，灰白色的天光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远处，监督委员会的小楼在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灰了，楼顶的瓦片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收容所的方向，老张正站在门口抽烟，看到王乐出来，朝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王乐没有挥手。他朝老张点了点头。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