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委员会成立一个月后的那天，王乐决定出去走走。不是去收容所开会，不是去管理局谈判，就是走走。他从殡仪馆出来，沿着门口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东走。
阴间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但那种灰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灰是脏的，像一块擦了无数遍没洗过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现在的灰是透的，像一层薄纱，你能感觉到纱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亮，虽然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街道两旁的店铺比一个月前多了。以前阴间的店铺大多是卖纸钱、香烛、元宝之类的丧葬用品，灰扑扑的门脸，冷冷清清的。现在多了几家卖热汤面的小摊，摊主在路边支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葱花味。
“王乐？坐坐坐，我给你下碗面。”
“多少钱？”
“不收钱。你帮了我们那么多，一碗面还要钱？”摊主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捞面、过凉水、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面端到王乐面前的时候，碗里还在冒热气。
王乐没有推辞，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细面，汤是骨头汤，葱花切得碎碎的，飘在汤面上，绿白分明。他吃了一口，面不算劲道，但汤很鲜。
“生意怎么样？”王乐问。
摊主在旁边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还行。以前不敢开，怕被收保护费。不是黑社会那种保护费，是管理局的人。他们说你摆摊可以，每碗面抽两成。两成啊，一碗面才赚几个功德值？抽完两成，我连本钱都回不来。”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罢工之后，抽成降了。现在一碗面只抽百分之五，能剩个辛苦钱。够了。”
王乐把碗里的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碗。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功德值，放在桌上。摊主看到了，伸手按住，把钱推回去。
“说好了不收钱的。”
“那算我请你帮忙。”王乐又把钱推过去，“帮我个忙，以后有人问起监督委员会，你说句‘有用’就行。”
王乐站起来，继续往东走。走到收容所门口的时候，看到老张正蹲在台阶上跟一个年轻鬼魂说话。那个年轻鬼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老张的表情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老张看到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王乐，你来得正好。这是小周，新来的，刚从阳间下来。他在阳间打工的时候被克扣了工资，死了之后到了阴间，发现阴间也克扣，正跟我投诉呢。”
小周转过头看着王乐，眼睛瞪得有点大，“你就是王乐？”
“我是。”
小周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我在阳间的时候，老板拖欠了我三个月的工资，一共两万四。我讨了半年，没讨回来。死了之后到了阴间，以为能重新开始，没想到第一个月的功德值就被克扣了百分之三十。我⋯⋯我不知道该找谁。”
王乐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的是小周在阳间的经历，字迹潦草，但每一行都很用力。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阴间的事，找监督委员会。阳间的事，我们也在跟阳间的法律援助机构合作。你把材料整理好，交给阿珍，她会帮你处理。”
小周愣了一下，“阳间的事你们也能管？”
“管不了，但有人能管。”王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林妙妙印的，上面写着“阴间监督委员会——投诉受理”，背面印着阳间那个公益律所的联系方式。他把名片递给小周，“这是阳间一个律所的联系方式，专门帮工人维权的。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介绍的。”
小周接过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攥在手里，攥得很紧。“谢谢王哥。”
老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一直往上翘。等小周走了，他才开口，“王乐，你发现没有，最近收容所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今天又被扣了多少’，‘这个月的功德值够不够吃饭’，‘排队的号又被人插了’。现在聊的是‘工会最近在忙什么’，‘监督委员会的报告看了吗’，‘那个克扣功德值的管理员被查了’。你说，这是不是变化？”
王乐想了想，“是。”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王乐。王乐摆摆手，老张自己点上。“工会现在硬气了。以前我们去跟管理局谈，他们爱答不理的，说‘你们算老几’。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去，他们先问‘喝茶还是喝水’。不是他们变客气了，是他们知道我们背后有人。不是有后台的那种有人，是有理的那种有人。”
王乐靠在墙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鬼魂。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停下来跟熟人聊天，有人蹲在路边吃面。他们的脸上的表情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麻木的，低着头，谁也不看。现在是活泛的，眼睛里有光，会抬头看天，会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但还要继续监督。”王乐说，“不能松懈。”
老张吐了口烟，“明白。松懈了，他们就会卷土重来。那些人就像草，根没拔干净，一场雨又长出来了。”
王乐点了点头。
从东区走回殡仪馆的时候，王乐绕了一段路。他特意路过最高委员会大楼，那栋灰白色的圆顶建筑在银白色的天光下显得不那么威严了。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有人在晒太阳——阴间没有太阳，但鬼魂们已经把那种银白色的光膜叫做“太阳”了。他们说“今天太阳不错”“出去晒晒太阳”，虽然那光没有温度，但说多了，好像真的暖和了一些。
林妙妙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监督委员会的第二期报告，已经定稿了；另一份是阳间那家律所发来的合作方案，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条款。
“逛得怎么样？”林妙妙头都没抬。
“阴间在变好。”王乐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
王乐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搪瓷缸，水是热的，林妙妙帮他倒的。他喝了一口，铁锈味还是那个铁锈味，但今天不觉得苦了。
“不是我。是所有人。”他把搪瓷缸放下，“罢工的那些人，签协议的那些人，监督委员会的每一个人，阳间那几千万人。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林妙妙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份合作方案。
王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下午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上面。就像那些还在暗处的人——你知道他们在，只是还没到清算的时候。
“林妙妙。”
“接下来，要查最高委员会里的反对派。”王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罢工的时候，他们没怎么露面。但协议执行的过程中，他们一直在暗地里使绊子。钱阎君，还有他手下那几个人。赵无极倒了，他们还在。不把他们清理掉，阴间的改革早晚会被他们翻回去。”
林妙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又要得罪人了。”
“得罪的人还少吗？”王乐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区别？”
林妙妙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敲键盘，在“待办事项”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调查最高委员会反对派——优先级最高。”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阴间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一样的是那些鬼魂还在，一样的是那些街道还在，一样的是那些克扣和欺压还没有完全消失。不一样的是，有人开始反抗了，有人开始监督了，有人开始相信了。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热水喝完。
窗外，太阳——不是太阳，是鬼魂们叫的那个“太阳”——还在亮着。
明天，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