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屋顶，王乐已经很久没上来了。木梯还是那架旧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比上次更松了，有一级梯面裂了一条缝，脚踩上去的时候往下沉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翻上屋顶，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
屋顶的油毡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脆，坐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看着头顶的星空。
阴间的星空跟以前不一样了。罢工前，那些星光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在天幕上戳了几个洞，漏进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现在那些光点连成了一片，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银白色光膜，铺在整片天幕上，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层薄薄的牛奶。
王乐盯着那片光膜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周。老周在冥海之滨跳下去的时候，最后说的话是——“帮我看看阳间的太阳。我很久没见了。”阴间没有太阳，但阴间的天正在变亮。那种亮不是阳光，是一种从灰白色底色里慢慢透出来的光，像一个人从沉睡中慢慢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睫毛已经在动了。
“小柒，老周，你们看到了吗？阴间在变好。”王乐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但他知道有人能听到。
林妙妙从梯子上爬了上来，比上次快多了，她找到了诀窍。她翻上屋顶，在王乐旁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后台数据——粉丝数六千三百万，比上次看的时候又多了三百万。
“粉丝破六千万了。”林妙妙把手机屏幕朝王乐转了转，“评论区全是支持的声音。有人说要给你立雕像，有人说要把你的故事拍成电影，有人说你就是阴间的太阳。”
王乐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把目光移回了天空。“太阳还早。阴间亮了一点，但离天亮还远。”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巧克力是德芙的，超市买的，在阴间放了一天，有点软了。王乐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腻。
“接下来呢？”林妙妙把另一半巧克力塞进嘴里，“赵无极倒了，赵德茂倒了，抽成降了，工会建了，监督委员会也运作了。你干的事情够多了，可以歇歇了吧？”
王乐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巧克力渍。“歇不了。”
“为什么？”
“最高委员会里的反对派还没清除干净。”王乐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钱阎君，还有他那几个铁杆盟友。赵无极倒台的时候他们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赵无极无罪，是因为他们跟赵无极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赵无极倒了，他们还在。他们的势力还在。不把他们清理掉，阴间的改革随时可能被翻盘。”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拢了拢。
“你就打算一直干下去？干到什么时候？”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以前有人问过他，他说“直到阴间真正公平”。现在有人再问，他的答案还是一样。
“直到阴间真正公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一样，但底气不一样了。以前说的时候像是在喊口号，现在说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一定会实现的事实。
林妙妙看着他，没有再问。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冥界APP。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系统消息弹了出来。黑色的背景，金色的字。
“新任务：调查最高委员会中最后的腐败势力——钱阎君及其盟友。任务性质：长期。奖励：功德值10000点。接取条件：独立调查员资格，监督委员会主席身份。”
一万。比上一个任务多了两千。王乐看着那个数字，没有犹豫，点了“接取”。
任务栏里多了一行字：“最高委员会腐败势力调查——进度0%。”
林妙妙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万功德值？够换十年阳寿了吧？”
“差不多。”王乐把手机收起来，“但我暂时不换。功德值留着，万一以后需要。”
林妙妙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指什么，但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屋顶往下看，殡仪馆的院子显得很小，后院那四块石碑缩成了四个灰色的小点，老周的那块在最左边，看不太清碑上的字，但王乐知道每个字的位置。
“走吧。”林妙妙说，“风大了，别着凉。”
王乐没有动。他坐在屋顶边缘，两条腿悬在半空中，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阴间的天际线跟阳间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山峦起伏，只是一条平坦的、灰白色的线，把天和地分开。
在那条线的后面，是阳间。阳间有阳光，有风，有雨，有活着的人。小柒在阳间的某个地方，也许正在晒太阳，也许正在看书，也许正在想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在。
“小柒，等我。”他对着那条天际线说，“老周，等我。”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冥海之滨的愿力之源还在燃烧，那股力量从阴间的尽头扩散开来，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鬼魂的身体里。王乐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流动，虽然很微弱，但它在那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下深处悄悄流淌。
王乐站起来，转过身，朝梯子的方向走去。林妙妙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下梯子。木梯又吱呀吱呀地响了起来，像是在抱怨又被人折腾了。
王乐踩到最后一级梯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顶。屋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只有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在头顶上铺展。
他跳下来，走进了殡仪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的搪瓷缸还放在老位置，缸壁上的缺口对着他平时坐的方向。桌上多了一沓文件——监督委员会的第二期报告已经印好了，五百份，堆在桌角，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王乐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翻开封面。第一页是标题，用粗体字印着“阴间监督委员会第二期监督报告”。下面是副标题——“关于变相克扣新形式的调查与建议”。
他用红笔在标题旁边写了一个“发”字。字迹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那些光不刺眼，不温暖，但它们在那里，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王乐把报告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是下午了，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方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钱阎君的资料，帮我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方远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下午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上面。
就像那些还在暗处的人——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在那里。
不过没关系。
他会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第二十四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