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是在半夜找到那个古老鬼魂的。不是去遗忘墓地,老鬼魂已经投胎了,不在那里。他通过方远的关系,联系上了阴间转世管理处的一个老档案员,那人翻了大半夜的旧档案,才从一堆发霉的纸堆里找到老鬼魂投胎后的去向——阳间南方一个三四线城市,刚满周岁,是个女孩。名字不叫簌了,叫陈小禾。王乐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巧合还是故意。方小禾死了,簌投胎成了另一个小禾。阴间的事,有时候巧得像是有人在安排。
王乐蹲下来,跟她平视。“我有事问你。”
“问吧。问完快走,我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王乐看着她手里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球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鲜艳。“愿力共振能攻破功德值系统吗?”
小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舔了舔嘴唇,想了想。那个表情不像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像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人。“理论上可行。我不是搞技术的,不懂你们那些代码、系统、服务器什么的。但愿力的本质,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几百年前,阴间出过一次大事。万鬼齐哭,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万个鬼魂同时哭了。他们哭的是同一个冤屈——有个阎君贪了他们的功德值,害得他们投不了胎。一万个鬼魂的怨气同时爆发,功德值系统承受不住,瘫痪了三秒,进入了维护模式。”
王乐的心跳快了。“那三秒发生了什么?”
“有人趁那三秒修改了一条规则。不是从系统里改的,是通过愿力投射的方式,直接写进功德值系统的底层。那个人也是个鬼魂,生前是个账房先生,懂数字,懂规则。他在那三秒里把‘抽成比例从50%改成10%’的念头投射进了系统。”小女孩顿了一下,“但他没成功。三秒太短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念头完整地投射出去,系统就重启了。更关键的是,管理员在三秒之后手动恢复了备份。那位账房先生写的代码,被覆盖了。”
王乐攥紧了拳头。“如果我们能让愿力共振持续更久,并且破坏备份恢复机制呢?”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丝赞赏。“那需要更多的鬼魂,更强的愿力,还需要技术手段——在愿力共振触发维护模式的同时,阻断管理员的远程访问权限,让他们无法手动恢复备份。”
“技术手段我们有人。”王乐想起了赵鹏,想起了那段监控程序,“愿力共振呢?需要多少鬼魂?”
小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上次万鬼齐哭,是一万个鬼魂。一万个鬼魂同时释放怨气,让系统瘫痪了三秒。你想要更久的时间,需要更多的鬼魂。五万?十万?我没算过。但理论上,鬼魂的数量每增加一倍,愿力共振的强度会增加四倍。这不是线性增长,是爆炸式增长。十万个鬼魂同时释放愿力,系统的负载会是一万个鬼魂的一百倍。到时候别说三秒,三十秒都有可能。”
王乐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酸,他揉了揉。雾又浓了一些,小女孩的身影在雾气中开始模糊。
“我问完了。你回去吧。”
“出事了?”
“没有。问你个事——如果功德值系统进入维护模式,反对派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远显然在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他们会手动恢复备份。反对派那三个人,钱阎君、周阎君、吴阎君,手里都有远程访问系统的权限。维护模式一旦触发,系统会给他们发警报。他们会在几分钟内登录系统,调取最近的备份文件,一键恢复。”
“如果备份也被破坏了呢?”
方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王乐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方远在点烟。“那就没办法了。没有备份,恢复不了。系统重启之后,维护模式期间写入的新规则会固化。反对派想改回去,就得等下一次维护模式触发。”
“但他们还可以通过底层代码直接改回去。”王乐说。
“底层代码需要三个人同时授权。钱阎君能搞定周阎君和吴阎君,但那需要时间。他们三个人不可能半夜两点同时坐在电脑前。就算他们能,也要先开会、先商量、先谈条件。这些流程走下来,足够我们争取到一天以上的时间。”
一天。够了。
“什么?”
“系统紧急维护权。不是真的去维护系统,是合法地切断反对派的远程访问。在愿力共振触发维护模式的同时,你以特使的身份,宣布功德值系统进入‘紧急技术维护状态’,暂停一切外部访问权限。包括钱阎君他们的远程登录权限。”
方远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你这是让我以权谋私。”
“不是谋私。是止损。功德值系统的底层代码被三个人垄断了十几年,这是阴间最大的制度漏洞。你不是在帮王乐,你是在帮阴间补这个洞。”
方远没有马上回答。王乐听到他在那边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大概一分钟,方远停下来。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成功。最高委员会那边,老孙头会支持我,周阎君和吴阎君会反对。钱阎君一定会跳出来。如果投票,我大概能拉到四票,离通过还差一票。”
王乐闭上眼睛,想了想。“如果周阎君不支持,能不能让他至少不反对?”
“你怎么让他不反对?”
“功德值系统的算法模块是他主导设计的。如果系统被攻破,他脸上也不好看。你告诉他,我们不是要废掉他的算法,是要在算法外面加一层监督机制。他的核心技术还在,只是不能用来谋私了。”
方远吐了口烟。“我试试。但不打包票。”
“够了。”王乐说,“方远,这次如果能成,阴间的功德值系统就彻底透明了。不是打补丁,是换血。”
方远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透了,铁锈味重得发苦。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一口一口。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安静。
远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心跳。王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算数字。一万个鬼魂让系统瘫痪了三秒。五万个呢?十万个呢?罢工的时候,聚集在殡仪馆门口的上万鬼魂,只是阴间鬼魂总数的零头。如果他用监督委员会的名义,号召所有被克扣过的鬼魂同时上线,进入功德值系统的投诉模块,在那里面释放愿力——不是投诉,是“希望规则被改写”的强烈愿望。
不是打补丁,是换血。
王乐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A4纸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愿力共振计划:目标十万鬼魂,持续五分钟,阻断备份恢复,写入新规则。”
他把笔放下,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凉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
他不觉得硌手了。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亮了一整夜。
不是太阳,但有太阳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