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委员会的会议室设在殡仪馆一楼的值班室隔壁，以前是堆放杂物的库房。王乐让人把杂物清了，刷了一层白漆，搬进去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画着功德值系统的架构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每个模块的标注都很清楚。白板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大字——“愿力共振”。
老张坐在长条桌的左边，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丙坐在他旁边，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摩斯电码。阿珍坐在对面，面前放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方远没在，他在最高委员会那边周旋，争取系统紧急维护权的授权。林妙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随时准备记录。
王乐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马克笔，在架构图的最中心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核心”。
“七天之后，午夜零点。代号‘共振’。”王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在同一时间，让至少十万个鬼魂同时登录功德值系统的投诉模块，在那里集中释放愿力。不是抱怨，不是投诉，是‘希望规则被改写’的强烈愿望。愿望越强烈，愿力越强。系统负载过重，就会进入维护模式。”
老张举起手，像小学生提问，“王乐，阴间有上亿鬼魂，十万个听着不多，但怎么让十万个鬼魂在同一个时间做同一件事？罢工的时候我们是靠群里喊，几万人挤在殡仪馆门口。但这次是要他们坐在家里操作手机，不是到街上来。”
王乐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阴间有‘愿力广播系统’。不是手机，不是论坛，是阴间自带的、覆盖所有区域的愿力传导网络。每一个鬼魂的魂魄深处都有一个愿力接收器，平时是关闭的，只有在鬼魂主动释放愿力的时候才会激活。但如果广播源发出足够强的愿力信号，所有鬼魂的接收器都会被唤醒。”
丙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是说⋯⋯像无线电广播？一个发射器，无数个接收器？”
“差不多。”王乐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是赵鹏昨晚发来的技术分析报告，“功德值系统的设计者当初留了一个后门——紧急情况下的愿力广播通道。如果阴间发生大规模灾难，阎君可以通过这个通道向所有鬼魂广播指令，让他们同时释放愿力，稳定系统。但这个通道的设计有一个致命缺陷：它不仅可以被阎君激活，也可以被愿力本身激活。只要有足够的愿力汇聚在同一个点上，广播通道就会自动打开。”
老张挠了挠头，“我听不太懂。你就告诉我，需要我们做什么？”
丙在旁边点了点头，手指不敲了。
林妙妙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机亮给王乐看，“阳间那边，我也想了办法。全球数千万粉丝，如果我们发动他们同时在共振日那天的午夜零点为阴间祈祷，虽然活人的愿力比鬼魂弱，但胜在数量大。数千万人的愿力汇聚在一起，可以作为‘催化剂’，加速功德值系统的过载。”
王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林妙妙草拟的倡议书。标题是“为阴间祈祷——全球愿力共振日”。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没有煽情，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事实——“阴间的功德值系统存在漏洞，导致无数鬼魂被克扣。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在共振日午夜零点，请你们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句话：‘愿阴间的规则被改写，愿每一个鬼魂得到公平。’不需要任何仪式，不需要任何花费，只需要你们的愿力。”
王乐把手机还给她，“阳间交给你。”
林妙妙点了点头，退回了门口。
老张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里。“工会这边我去通知。广播系统的事，需要跟管理局打招呼吗？”
“不用。”王乐说，“广播系统是独立于管理局的，由最高委员会技术委员会直接管辖。技术委员会的头头是周阎君，但他不会阻止。不是因为支持我们，是因为广播系统一旦激活，他阻止不了。强行阻止反而会让系统崩溃，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张咧了咧嘴，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那我们就干。”
丙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去联系代理人联盟。一千个工会会员同时释放愿力激活广播通道，需要技术支持。托梦术、愿力传导、信号稳定性，这些都要提前演练。”
“三天后，晚上八点，殡仪馆后院，第一次演练。”王乐在白板上的空白处写下“演练”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阿珍把录音笔关了，装进口袋。“我负责记录。演习中出现的问题，全部记下来，一条一条解决。”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老张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王乐。
“王乐，你说十万个鬼魂同时许愿，系统就会瘫痪。万一瘫痪不了呢？万一瘫痪了，但新规则写不进去呢？”
王乐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还拿着马克笔。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写着“核心”的圆圈，把它涂成了实心的黑色。
“瘫痪不了，就下次再来。写不进去，就再写一次。直到成功。”
老张看着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丙和阿珍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妙妙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份倡议书的编辑界面。
“阳间倡议书，什么时候发？”
“共振日前三天。太早了会冷，太晚了来不及发酵。三天，足够传遍全网。”
林妙妙在手机上划了几下，设了一个定时发布的提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王乐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在实心黑圈的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里写着“广播通道”。又在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写着“阳间愿力”。三个圆，一层套一层，像靶子。
靶心是功德值系统的核心。
王乐把马克笔放回白板的槽里，端起搪瓷缸。水是早上接的，现在是下午了，凉透了。他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一口一口。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已经持续亮了好几天了。阴间的鬼魂们开始习惯这种光，有人叫它“新天光”，有人叫它“王乐的光”。王乐不喜欢后一个名字，但他管不了别人怎么叫。
他放下搪瓷缸，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A4纸，在上面写下七天倒计时的每一天要完成的任务。第一天，工会动员。第二天，代理人联盟技术演练。第三天，广播系统测试。第四天，阳间倡议书预热。第五天，各区域联络人确认。第六天，全员静默，避免打草惊蛇。第七天，共振日。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不是要黑了，是银白色光膜的亮度在波动。赵鹏说过，愿力之源的输出不是恒定的，它会随着阴间整体的情绪状态而起伏。最近阴间的情绪在变好，愿力之源的输出也在增加。
王乐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收容所的方向，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唱的是阳间的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有人在跟着哼，声音不大，但混在一起，像一条河。
王乐听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消息：“新规则的代码，三天后能写好？”
赵鹏秒回：“能。已经写了一半了。分配算法的部分比较复杂，需要再测试两天。”
王乐打了四个字：“不急。要稳。”
赵鹏回了一个字：“好。”
王乐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搪瓷缸，去接热水。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进缸里，铁锈味随着蒸汽一起冒上来。他把缸子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但烫比凉好。烫的时候，你只知道烫，不会去想苦不苦。
王乐端着搪瓷缸，走回桌前坐下。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
第七天，午夜零点。
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