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所的大厅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以前这里总是闹哄哄的,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骂管理员。今天不一样,大厅里坐满了人,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那堵墙,连走廊上都站满了。没人说话。老张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个麦克风。麦克风是方远送来的,阴间技术科的老古董,声音大但杂音也大,嗡嗡的电流声在大厅里回荡。
老张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阿珍帮他挑的。上次穿这件外套是在工会成立大会上,那次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稿纸都湿了。今天他没有带稿纸。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他要说的话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写下来。
“七天之后,午夜零点。共振日。”老张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乐的计划,你们都听说了。不需要你们做任何危险的事。不需要你们上街,不需要你们跟执法队对抗,不需要你们砸东西、骂人、打架。只需要你们在那一刻,心里想着——‘希望阴间公平’。”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老张认出了那个人,西区工厂的代表老马,一个胖墩墩的中年鬼魂,在工厂干了二十年,被克扣了二十年的功德值。
“老张,就这么简单?心里想一下就完了?”老马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对。就这么简单。”老张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拿下来,拿在手里,走到讲台边缘,“不是想一下就完,是真心实意地想。不是敷衍,不是‘反正大家都在想我也跟着想’。是你从心底里希望阴间的规则被改写,希望那些克扣功德值的人再也伸不出手。你的愿望有多强,愿力就有多强。愿力有多强,系统就 overload 得有多快。”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那种紧张到了极点之后,听到一个熟悉的英文单词突然觉得荒诞的笑。老张没有笑。他把麦克风举高了一些,声音更大了。
“阴间有愿力广播系统。不是手机,不是论坛,是阴间自带的、覆盖所有区域的愿力传导网络。共振日那天,工会会激活这个系统。不是用机器激活,是用我们的愿力激活。一千个工会会员,同一时间,同一句话——‘希望阴间公平’。这个信号会传遍阴间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一个鬼魂的耳朵里。到时候,你们会听到倒计时。十、九、八、七——一直数到零。数到零的时候,所有人一起许愿。”
大厅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后面有人举手。老张眯着眼看过去,是收容所的一个老住户,姓刘,七十多岁,耳朵背,平时不怎么说话。
“老张,我耳朵不好,听不到广播怎么办?”
老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听不到没关系。你看着身边的人。他们闭眼,你也闭眼。他们许愿,你也许愿。广播是辅助,不是必需。愿力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耳朵里灌进去的。”
老刘头点了点头,把手放下了。
老张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双手撑着讲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还有一件事。保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台下的代表们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共振日的具体时间,只能在代表层面知道。回去通知各区域的时候,不要说具体日期,只说‘近期’。提前三天,我会通过工会的加密频道发最终确认。不是不信任你们,是防反对派。钱阎君那帮人,要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一定会提前破坏。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老张站直了身体,“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举手。
“那就散会。回去通知各区域,通过工会的基层网络,一传十,十传百。不要搞得太正式,聊天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就行。说得越自然,传得越广。”
代表们站起来,椅子哗啦哗啦地响。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老马走到老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走了。老刘头走得最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挪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张,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但隔着太远,听不清。
老张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椅子歪歪扭扭的,地上有瓜子壳和烟头,麦克风的电流声还在嗡嗡地响。他把麦克风关了,拿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不是王乐那个,是他自己的,缸壁上有一道凹痕,是上次被黑衣人砸的。他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茶梗浮在上面,苦的。
王乐的回信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老张看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拿着搪瓷缸子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在灰白色的墙上,像旧照片的颜色。他走到收容所门口,看到老刘头还站在台阶上,没走。老刘头拄着拐杖,看着灰白色的天,脸上的皱纹在银白色的光膜下显得更深了。
“老刘,你怎么还不走?”
老刘头转过头,眯着眼看着他,“老张,你说,我们这次能成吗?”
老张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天。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层薄纱。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温柔。
“能。”老张说。
老刘头看着他,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
老张站在门口,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转身走回收容所。大厅里已经空了,椅子还歪着,地上还有瓜子壳。他没有急着收拾,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椅子。每一把椅子,都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那些故事里,都有同一个词——克扣。不是几个人被克扣,是大部分人被克扣。不是偶尔被克扣,是一直被克扣。克扣功德值,克扣投胎名额,克扣做人的尊严。
老张把搪瓷缸子放在讲台上,弯下腰,一把一把地把椅子扶正。扶到最后一把的时候,他的腰酸了,直起来的时候听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揉了揉腰,拿起搪瓷缸子,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回到自己的宿舍,把门关上,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他在阳间的时候拍的,背景是一座老房子,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开心。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后,他死了,来了阴间。阴间比阳间苦,但他没有后悔。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数数。不是倒计时,是正着数——一个代表,两个代表,三个代表⋯⋯每一个代表下面,都连着几百个、几千个鬼魂。那些鬼魂分布在阴间的各个角落,有人住在收容所,有人住在工厂宿舍,有人住在街边的长椅上,有人住在桥洞里。他们穷,他们苦,他们被克扣了一辈子。但他们是人。死了也是人。
老张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窗外的银白色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有太阳的温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共振日,还有六天二十三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