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标题是“七天后的午夜，请为阴间的公平祈祷。”时长不到三分钟。开头是阴间收容所的实拍画面——灰白色的墙壁，拥挤的走廊，一张张疲惫的脸。镜头慢慢推进，停在一个老鬼魂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旁白是林妙妙自己录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老张的手。他在阴间干了十二年，应得一万两千点功德值，实际到手三百点。”
画面切换到了王乐。他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背后是老周那把空椅子，桌上放着搪瓷缸。他没有看镜头，看的是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功德值系统的底层代码从崔判官时代就没有变过。三个人的权限，锁住了整个阴间的公平。罢工赢了，协议签了，但系统没改。换个管理者，换汤不换药。只要底层代码不改，克扣就会继续。”王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个字都很重，“七天后的午夜零点，阴间的鬼魂会同时释放愿力，让系统进入维护模式。我们需要阳间的帮助。不需要你们做任何事，只需要在那个时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句话——‘愿阴间的规则被改写，愿每一个鬼魂得到公平。’”
视频的最后十秒，是一行白色的字，打在黑色的背景上：“共振日。七天后的午夜零点。全球同时。愿力不分阴阳。”
林妙妙按下了发布键。
视频发出去之后的第一个小时，播放量破了千万。评论区里，支持的声音和质疑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进了同一个池子里。
“支持王乐！午夜零点我一定设闹钟！”
“这算啥？迷信活动？”
“不是迷信，是愿力。你可以不信，但请不要嘲笑。”
“我信。我从他第一个视频就开始看了。”
“阴间的事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你死了不去阴间？”
“楼上别吵了，愿意的就参与，不愿意的划走。”
林妙妙一条一条地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她没有回复，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争论。她只是看。看那些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看那些质疑的声音慢慢被淹没，看那个叫“为阴间祈福”的话题从热搜榜的第四十位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第二天早上，话题冲到了热搜第一。
林妙妙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印。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多到卡顿，她勉强打开微博，看到转发量已经破了五千万。大V们开始转了。有科普博主，有情感博主，有娱乐博主，有财经博主。他们转发的角度各不相同，有人从社会公平的角度，有人从心理学的角度，有人从宗教的角度，有人从“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的角度。但不管从什么角度，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共振日，一起许愿。”
林妙妙给王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阳间至少有三千万人会参与。”林妙妙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兴奋，“虽然活人的愿力不如鬼魂强，但三千万人的愿力汇聚在一起，作为催化剂足够了。”
王乐那边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说话，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好像在一个房间里，周围有不少人。“好。”他说了一个字。
王乐沉默了两秒。“小陈那边可以做一个网页倒计时，同步阴间广播系统的信号。阳间的人打开网页，就能看到倒计时，听到广播。不是阴间的广播，是模拟的，但时间是一样的。”
“小陈有时间吗？”
“他已经做了。昨晚熬夜写的代码，今早发给我了。网址我发你，你在视频里挂一下。”王乐顿了一下，“林妙妙。”
“阳间的事，你做得比我好。”
林妙妙愣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王乐这个人，从来不说这种话。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听过的最高评价是“还行”。“还行”就是很好，“不错”就是非常好了。“你做得比我好”这种话，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从他嘴里听到。
“你吃错药了？”林妙妙说。
王乐没回答，挂了。
林妙妙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银白色的光膜从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新的动态。
“共振日倒计时六天。网页倒计时已上线，链接见评论。不需要注册，不需要关注，不需要任何费用。只需要在午夜零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句话：‘愿阴间的规则被改写，愿每一个鬼魂得到公平。’”
动态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画风变了。之前还在争论“迷信”与“科学”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的“设好闹钟了”“已存链接”“转发给家人了”。有人在评论区贴了一张截图，是他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七天后的午夜零点，请大家一起许个愿。不花钱，不费事，就当玩了。”下面回复了一连串的“收到”“行”“没问题”。
林妙妙看着那些截图，眼眶突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起罢工那天晚上，五十六个大妈从阳间坐大巴来阴间，在殡仪馆门口跳舞，抱住执法队的腿，喊“打人啦”。那些人跟阴间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不认识老张，不认识丙，不认识任何一个鬼魂。她们只是知道有一个叫王乐的年轻人，帮过她们的一个姐妹。这就够了。
现在，三千万人。不是三千万个跟阴间有关系的人，是三千万个“这就够了”的人。
林妙妙走进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电脑屏幕上，网页倒计时已经上线了。页面很简单，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6天 00:00:00”。数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阴间广播系统同步信号。误差不超过0.1秒。”页面的最下方，是王乐说的那段话，一字不差——“不需要任何仪式，不需要任何花费。只需要在那个时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句话。”
林妙妙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很久。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不急不慢。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给王乐发了一条消息：“阳间准备好了。倒计时开始。”
王乐没有回。她不需要他回。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