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阎君把茶杯放下，拿起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周阎君和吴阎君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要在午夜零点同时释放愿力，让功德值系统进入维护模式。”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阳间那边也有数千万人参与，作为催化剂。”
钱阎君把截图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王乐这是要挖阴间的根。”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功德值系统要是被他攻破了，我们三个人的权限就是个笑话。系统底层代码一改，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周阎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是技术出身，比钱阎君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不只是权限的问题。王乐要改的不是某一个参数，是整个分配逻辑。他在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废除现有分配算法，改为按劳分配。’现有算法是我设计的，改了之后，我几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吴阎君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的丈夫——崔判官的前任——在去世前把功德值系统审计模块的权限留给了她。她每年靠着这个权限收取的系统维护费，比她在委员会三十年的工资还多。王乐要改系统，等于要断了她的财路。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还不想跟钱阎君绑得太紧。
钱阎君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吴委员，你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吴阎君抬起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没关系。是在想对策。”
“对策我已经想好了。”钱阎君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她们，“明天在委员会上提案——以‘系统安全隐患’为由，提前关闭功德值系统进行‘预防性维护’。一关就是一周，等共振日过了，再重新打开。王乐想瘫痪系统，我们先把它关了。他想用愿力攻破，我们让他连门都摸不到。”
周阎君愣了一下，“提前关闭？理由呢？”
“理由多的是。系统负载过高、服务器老化、数据备份不完整——随便找一个，技术层面的东西，外人看不懂。只要周委员你点头，技术报告我来写。”
周阎君没有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跟钱阎君刚才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技术报告我可以写，但投票呢？委员会不是我们三个人说了算的。”
钱阎君转过身，看着吴阎君。“吴委员，你怎么说？”
吴阎君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把茶香吹散了，那杯凉了的龙井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她终于开口了，“我投赞成。”
第二天上午，最高委员会的大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老孙头主持会议，方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钱阎君坐在圆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提案，封面上印着“关于功德值系统预防性维护的紧急议案”。周阎君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翻文件。吴阎君坐在最远的角落里，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
老孙头敲了敲桌面。“钱委员提案，以系统安全隐患为由，提前关闭功德值系统进行预防性维护。理由有三——服务器负载过高、数据备份不完整、核心代码存在潜在漏洞。维护期七天。”他念完提案，抬起头看着众人，“现在讨论。”
钱阎君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大，大得像是在对旁听席上那几十个人喊话。“王乐要在七天后的午夜零点瘫痪系统，这是公开的秘密。阳间几千万人参与，阴间几百万鬼魂响应。功德值系统承载着阴间所有的轮回任务和功德值分配，如果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坐等出事，必须提前采取措施。”
方远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到圆桌前，就站在旁听席的栏杆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钱委员说是‘预防性维护’，我问一句——系统现在有问题吗？”
周阎君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目前运行正常。”
“正常为什么要关？”
“预防性维护不需要理由。”钱阎君的声音更大了，“等出了事再修，就晚了。王乐的行动虽然没有违法，但他的目的是破坏系统。我们作为最高委员会的委员，有责任保护阴间的核心设施。”
方远从口袋里抽出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王乐没有破坏系统。他是要改写规则。规则该不该改，可以讨论。但你不能因为有人想改规则，就把整个系统关了。这不叫预防，这叫扼杀。”
钱阎君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
老孙头敲了敲桌面，“投票吧。”
举手。钱阎君举手了，周阎君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手。吴阎君没有动。她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翡翠戒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没有举手。钱阎君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
“吴委员？”钱阎君的声音压得很低。
吴阎君没有看他。她看着老孙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弃权。”
钱阎君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周阎君的手放了下来，也跟着说了句“弃权”。剩下的委员，三个投了反对。两个投了赞成。老孙头宣布结果——提案未通过。
方远从旁听席上走出来，走到圆桌前，看着钱阎君。“你们怕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到了。
钱阎君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提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周阎君跟在后面，吴阎君最后一个走，走得很慢，经过方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特使，我弃权不是支持王乐。”她的声音很轻。
方远看着她，“我知道。你只是不想当出头鸟。”
吴阎君没有否认，走了。
当天下午，钱阎君在办公室里召集了技术委员会的几个亲信。他需要有人能在共振日那天手动干扰广播信号。广播系统由方远监管，方远不会配合，但系统总有漏洞。技术员们坐在他对面，面面相觑。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林，在阴间技术科干了十五年。
“阎君，不是我们不想帮。”林技术员的声音很低，“广播系统的核心权限在特使手里，我们连登录密码都没有。强行干扰，系统会报警，特使第一时间就能查到是我们干的。”
钱阎君的拳头砸在了桌上。“那就找个查不到的人！”
“找不到。”林技术员摇了摇头，“阴间技术科一共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操作都有日志。谁动了广播系统，一目了然。阎君，不是我们怕事，是这事根本办不成。”
钱阎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技术员带着人悄悄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钱阎君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银白色光膜变淡之后的灰黑色。他看着那片天，想起了赵无极。赵无极被停职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那天他没觉得赵无极的倒台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觉得有关系了。赵无极是一棵大树，树倒了，躲在树荫下的人，开始被太阳晒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共振日，还有四天二十三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龙井，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像药。他咽下去了，但咽得很慢。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黑色的天幕上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钱阎君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在等一个奇迹。不是王乐失败的那种奇迹，是愿力不够大的那种奇迹。十万个鬼魂同时释放愿力，系统没瘫痪。阳间三千万人同时祈祷，催化剂没生效。技术员们说得对，广播系统动不了。但他可以赌——赌王乐的计划会失败。不是因为他相信失败，是因为他只有这个可以赌了。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了一个缺口。青花瓷的，明代的，三十多年的念想，碎了。
他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