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共振日还有最后一天,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开着最后一次协调会。长条桌上摊着三份清单——小陈的技术部署清单、林妙妙的阳间传播清单、老张的广播系统清单。每一份清单上都密密麻麻打满了勾,红色的勾,像一排排小小的对号,整整齐齐。
王乐坐在桌前,面前放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是早上接的,现在已经凉了,铁锈味很重,但他没有换热的。他需要保持清醒,凉水比热水管用。小陈通过投影仪出现在白墙上,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背景是他在阳间出租屋的那面白墙。桌上摞着几本技术手册,屏幕上是代码编辑器的界面,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逻辑炸弹已经部署在备份系统的日志接口里了。不是通过阴间的网络部署的,是从阳间这边走代理服务器绕进去的。”小陈的声音有点沙哑,连着熬了好几天,嗓子已经不太行了,“部署的时候没有触发任何警报,因为用的是系统日志的正常写入通道。备份系统的管理员就算现在去翻日志,也只能看到一堆正常的记录——时间戳、操作类型、数据量,跟过去三年的日志一模一样。炸弹就藏在那些‘正常记录’里,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触发机制呢?”
“维护模式一启动,备份系统的日志接口会自动收到一条‘系统状态变更’的记录。这是系统自身的机制,不是我们写的。我们的炸弹就挂在这条记录的后面。只要这条记录出现,炸弹就会自动激活,在五分之一秒内完成注入。”小陈顿了一下,“我们模拟测试了三百次,成功率百分之百。”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好。”
林妙妙的清单翻到了第二页。她坐在王乐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阳间这边,报名参与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四千万。不是‘看过视频’的人数,是点击了网页倒计时‘我愿参与’按钮的人数。四千万,分布在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她把手机亮给王乐看,屏幕上是一张实时数据地图,世界各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
王乐看着那张地图,想起了几年前他刚做账号的时候,粉丝只有几万。那时候林妙妙说“总有一天你的视频会被全世界看到”,他以为是安慰。现在全世界不仅看到了,还要参与。不是围观,是参与。
“倒计时网页的负载测试做过了吗?”王乐问。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小陈帮我做了。峰值并发预计五千万人同时访问,服务器扛得住。阿里云赞助了服务器资源,免费的。”
老张的清单最短,只有一页纸。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像是在宣读一份战前的命令书。“广播系统测试了七次,覆盖阴间所有区域。最远的区域是冥海之滨,信号强度百分之八十七,够用了。工会的一千二百名会员已经分派到各个区域,每个人负责一个片区,确保没有死角。”他把清单放下,看着王乐,“广播倒计时由阿珍亲自喊。她的声音穿透力最强,培训过好几次了,节奏、音量、情绪都练得很稳。”
王乐又喝了一口水,搪瓷缸里的水已经见底了。他端着空缸子,手指在缸壁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心跳。
小陈在投影里调整了一下坐姿,“王乐,还有一件事。技术植入的时间窗口只有几分钟,但逻辑炸弹注入只需要零点几秒。真正耗时间的是新规则的写入和验证。新规则代码四千多行,虽然大部分是伪装,但核心逻辑有七行。这七行需要写入系统的核心数据库,写入过程需要至少两秒。两秒之后,系统会验证写入的数据是否完整、是否与现有数据冲突。验证过程大概需要一秒。三秒之后,新规则生效。”
“对。备份系统会在新规则写入之后的零点五秒内开始恢复。不是人为操作的,是系统的自动恢复机制。我们注入的逻辑炸弹会让系统在恢复时跳过旧规则,直接加载新规则。备份文件还在,但系统不会去读它了。因为恢复脚本在启动的时候自动加了那个参数。”小陈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他控制住了。
王乐点了点头。
会开了不到半个小时。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只有等。等待明天午夜的到来。
散会的时候,老张把那份广播系统的清单折好,放进了口袋里。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音。“王乐,我先回收容所了。广播系统最后一次测试安排在今晚八点,你要不要来看?”
王乐想了想,“去。八点,收容所大厅。”
老张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妙妙把桌上的清单收起来,叠在一起,用夹子夹住。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已经亮了好几天了,亮度没有增加,但稳定。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王乐,你紧张吗?”林妙妙没有回头。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紧张。”
“我也紧张。”林妙妙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我更怕的是,明天之后,如果失败了,我们怎么办?”
王乐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失败了就再来一次。不是明天,是后天。不是后天,是下个月。直到成功。”
林妙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永远不放弃。”
“放弃太容易了。容易的事,轮不到我来做。”
林妙妙没有再问。她从窗台上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走廊里的灯在闪,像心跳。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三份清单已经收走了,搪瓷缸还放在老位置,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缺口,瓷片断裂处的锋利还在,但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倒计时网页。白底黑字,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数字——“0天 14:23:07”。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不急不慢。数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阴间广播系统同步信号。误差不超过0.1秒。”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下午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上面。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也在上面。老周,老赵,老孙,小李,阿强,方小禾。他们在天上看着,不是在天上,是在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后面。光膜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长久。
王乐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一遍明天的流程。不是他需要做什么,是所有人需要做什么。阳间四千万人同时在心中默念那句话,阴间数万鬼魂同时释放愿力,广播系统倒计时,工会会员激活信号,功德值系统进入维护模式,逻辑炸弹注入,新规则写入,备份绕过,系统重启。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睁开眼睛,拿起搪瓷缸,去接新的水。水龙头拧开,冰凉的阴间水流进缸里,铁锈味随着水汽一起冒上来。他把缸子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得牙根发酸,但他没有换热的。凉水让人清醒,清醒的人不会犯错。
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赵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午夜,技术团队待命。”
赵鹏秒回了两个字:“待命。”
他又给老张发了一条:“八点到。”
老张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给林妙妙发了一条:“阳间那边,最后一次预热视频发了没?”
林妙妙回了一段语音,王乐点开,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很稳:“发了。播放量两亿了。评论区都在刷‘明天见’。”
王乐把手机放下,端起搪瓷缸,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光膜。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