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林妙妙站在殡仪馆的屋顶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屋顶不是她平时待的地方,但今晚需要开阔的视野。方远在屋顶架了一个临时的信号增强器,银白色的天线在银白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脸,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但屏幕上方的在线人数已经在疯狂跳动——五百万人,一千万人,两千万人。
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阴间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跟王乐搪瓷缸里水的味道一样。她以前不习惯这种味道,现在习惯了。
“现在是午夜零点。”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安静的屋顶上显得格外清晰,“请大家一起为阴间祈福。不需要任何仪式,只需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一句话——‘希望阴间公平’。”
她说完,按下了直播间的“全员静音”按钮。不是为了控制观众,是为了让他们更专注。数千万人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妙妙闭上眼睛。
阴间,收容所的大厅里,老张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是那个方远送来的老麦克风。麦克风的红色指示灯亮着,说明广播系统已经激活。他身后的大厅里空无一人,不是因为没人来,是因为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各自的角落、各自的家。广播不需要他们在现场,广播可以传到任何地方。
老张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有抖。
“阴间的兄弟姐妹们。”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经过广播系统的放大,传到阴间的每一个角落。收容所的走廊里,工厂区的宿舍里,街道边的长椅上,桥洞下的破棉被里——每一个鬼魂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有的人在吃面,停下了筷子。有的人在抽烟,把烟掐灭了。有的人在哄孩子,把孩子抱紧了。
“我是老张。工会的。王乐的朋友。你们大多数人不认识我,但你们都知道王乐。他是那个帮我们改生死簿的人,是那个帮我们谈罢工的人,是那个帮我们建工会的人。今天,他在帮我们改功德值系统。不是打补丁,是换血。”
老张顿了一下。广播系统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心跳。
“我不需要你们做任何危险的事。不需要你们上街,不需要你们跟任何人对抗。只需要你们在听到倒计时的时候,闭上眼睛,在心里想——‘希望规则改写’。不是随便想想,是真心实意地想。是那种你在阴间被克扣了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不甘心和不服气,一起从心里涌出来的那种想。”
“三。”
收容所的走廊里,一个老鬼魂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闭上眼睛。
“二。”
工厂区的宿舍里,一个中年鬼魂把贴在床头的那张克扣记录从墙上撕下来,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一。”
街道边的长椅上,一个年轻鬼魂把手机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请所有鬼魂集中愿力。”
老张没有说“开始”。他不需要说。因为在这一刻,阴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鬼魂、每一颗心,都在做同一件事。
阴阳交界处,王乐站在那里。线的一侧是阴间灰蒙蒙的土地,另一侧是阳间若有若无的暖意。那种暖意很微弱,像冬天隔着玻璃晒进来的太阳,但你把手伸过去,能感觉到温度。他站在那条线上,不偏不倚,脚掌一半在阴间,一半在阳间。
愿力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从阴间的每一个方向,从阳间的每一个角落,从数千万颗心里同时涌出来的愿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朝着阴阳交界处的这个点涌来。王乐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冲击着,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魂魄层面的震颤。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在被愿力冲刷,那些积攒在身体最深处的疲惫、恐惧、不安,都被这股力量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
来吧。
阳间,数千万人闭着眼睛。有人在卧室里,有人在客厅里,有人在办公室里,有人在医院里,有人在深夜的便利店柜台后面。他们互不相识,住在不同的城市,说着不同的语言,过着不同的生活。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跳是同步的。不是物理上的同步,是精神上的同步。
阴间,数万个鬼魂闭着眼睛。有人在收容所的硬板床上,有人在工厂区的铁架床下铺,有人蜷缩在街边的长椅上,有人蹲在桥洞的破棉被里。他们互不相识,来自不同的时代,带着不同的遗憾,死了不同的年份。但在这一刻,他们的愿力是同一个方向。
赵鹏的出租屋里,四台电脑并排摆在桌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系统监控数据,每一条数据都在疯狂跳动。赵鹏坐在中间那台电脑前面,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他在等。小周坐在他旁边,小林和阿杜站在后面。四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
“负载80%。”小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开始变陡。不是匀速上升,是跳跃式上升。每一条曲线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往上拽了一把。
“负载85%。”小林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清。
数据曲线几乎变成了垂直的直线。系统的响应时间开始变长,从毫秒级跳到秒级,又从秒级跳到十秒级。有人在论坛上发帖说“功德值系统卡了”,后面跟着一串“我也是”“我也卡了”。
“负载90%。”
屏幕上的曲线不再是一条线了,它变成了一个波形,上下剧烈地跳动。那是系统在挣扎,在处理数万个鬼魂同时涌入的请求,在每一个工作线程之间疲于奔命。
“负载95%。”
赵鹏的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阳间愿力加入了。不是慢慢加入的,是像催化剂一样瞬间注入的。数千万活人的愿力虽然不如鬼魂的强烈,但数量太大了,大到足以改变整个反应的速率。系统负载的曲线在那一瞬间不再是跳跃式上升,而是爆炸式上升。
“负载突破100%。”小周的声音变了。
屏幕一闪。所有的数据曲线同时归零。监控页面上的所有数字都变成了“0”。
不是死机的那种黑,是系统主动关闭了所有显示界面的那种黑。黑屏的正中央,弹出了一行白色的字——“系统进入维护模式。请勿关闭电源。”
赵鹏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了键盘上。
“维护模式启动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周、小林、阿杜同时凑了过来,四个人的脸被屏幕的白光照着,像四张等待判决的扑克牌。
赵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不,不是几下,是十二下。十二个字符,七个字母,五个数字。他敲得很轻,但每一击都很准。这是他们排练了三百次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注入成功。”
赵鹏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午夜的天幕上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