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规则开始写入了。”赵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小周能听到。小周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旁边那台电脑的屏幕,上面是备份系统的状态监控。
时间在走。一秒,两秒。
就在这时候,小周那台电脑的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红色的警告——“外部恢复请求已接收。”赵鹏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发起的请求。钱阎君的人,在他按下回车的那一刻就动手了。不是反应快,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只要系统进入维护模式,他们的恢复程序就会自动触发,不需要任何人按按钮。这是一种“熔断机制”,设计之初是为了防止系统在维护模式下被人恶意篡改。现在,这个机制被反对派拿来当作反制的武器。
“备份系统在尝试恢复旧规则。”小周的声音有点抖,“恢复程序的优先级高于我们的写入进程。按照系统设计,恢复程序启动后,写入进程会被挂起,等恢复完成再继续。到时候新规则只写了一半,旧规则已经被加载了。系统重启后会陷入混乱。”
赵鹏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风险。排练的时候也模拟过这种情况,但模拟终究是模拟,到了实战,压力是模拟的一百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正准备强行修改恢复程序的优先级。
方远动手了。不是赵鹏的代码,是方远在最高委员会争取了两天的那份授权——“系统紧急维护权”。这份权力的内容很简单:在系统进入非正常状态时,特使有权切断一切外部访问,包括委员的远程权限。方远拿到这份授权之后没有声张,他把文件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现在他按下了那个按钮。
坐在阴间技术科监控室里的三个技术员,同时看到了屏幕上的提示——“您的远程访问权限已被系统紧急维护机制切断。如有疑问,请联系特使办公室。”三个人面面相觑,坐在中间的那个——姓林的技术员——猛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钱阎君的号码。
“阎君!我们的权限被切断了!特使动用了紧急维护权,远程访问全被封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钱阎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物理重启呢?服务器在你们机房,你们不会走过去按按钮吗?”
林技术员放下电话,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招呼身边的两个人,“走!去机房!”三个人冲出监控室,沿着走廊往机房的方向跑。机房在技术科的尽里面,需要穿过三道门。第一道门是普通的玻璃门,他们刷卡通过了。第二道门是铁门,需要指纹识别,他们也通过了。第三道门是最后一道——双人双锁,需要两个人同时插入钥匙才能打开。
林技术员掏出钥匙,旁边的人也跟着掏出了钥匙。两把钥匙同时插进锁孔,同时转动。门开了。
机房的门里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不是技术科的人,是执法队的人。方远的人。
赵鹏的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字:“外部恢复请求已被阻断。写入进程继续。”
“恢复请求被阻断了!”小周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兴奋压住了紧张。
赵鹏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进度条。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
备份系统收到了炸弹发出的指令。不是破坏指令,是一条修改恢复脚本参数的指令。这条指令让恢复脚本在加载备份文件的时候,自动添加了一个参数——“--skip-old-rules”。备份文件还在,但系统恢复时不会去读它了。不是删除了,是绕过了。
“逻辑炸弹生效了。”阿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备份系统恢复脚本已被修改。旧规则无法回滚。”
赵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进度条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百。屏幕上的反馈信息变了——“新规则写入完成。正在验证数据完整性……验证通过。系统将在5秒后自动重启。”
赵鹏靠在椅背上,把键盘从面前推开。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过于紧绷的肌肉突然松开之后的自然反应。他看着那行“验证通过”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植入成功。”他说。
赵鹏拿起手机,拨了王乐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不是王乐接的,是林妙妙接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失真。
“成了?”
“成了。新规则已写入,备份绕过成功,系统正在重启。旧规则回不去了。”赵鹏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
“小陈。”王乐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站在阴阳交界处太久了,风吹的。
“新规则已经写进去了。核心数据库更新完毕。系统重启之后,功德值分配就会按新规则运行。废除旧算法,改为按劳分配。克扣机制从底层被切断了。以后不管是管理者还是系统本身,都没有权限私自克扣功德值。”赵鹏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忘了说什么。
王乐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里有风声,有银白色光膜在夜空中流动的声音,有阴间数万鬼魂还在闭着眼睛许愿的心跳声。
“小陈,谢谢你。替我跟阿强说一声。”
赵鹏握着手机,没有说“好”。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变。
电话挂了。
赵鹏把手机放在桌上,四台电脑的屏幕上都显示着同一个画面——系统重启倒计时。三。二。一。
不是打的补丁,是换的血。
赵鹏从桌上拿起那罐可乐,举起来,对着空气。
“阿强,你的代码,跑起来了。”
可乐罐碰了碰空气,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比刚才更亮了。
系统重启完成的那一刻,王乐感觉到愿力的潮水开始退去。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退,像海水退潮,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他的身体不再被那股力量冲击了,魂魄深处被愿力冲刷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晒过太阳之后皮肤上残留的温度。
他睁开眼睛。阴阳交界处,线的一侧是阴间灰蒙蒙的土地,另一侧是阳间若有若无的暖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有灰,裤腿上有泥,膝盖上还有上次在老周墓前磕头留下的印子,洗不掉了。
他转过身,朝殡仪馆的方向走去。远处的天空,银白色的光膜已经从薄纱变成了一层均匀的、透明的漆,铺在整片天幕上。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正在退,一点一点地退。
收容所里,老张把麦克风放回了架子上。他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他站在讲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大厅,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地上那些瓜子壳和烟头。广播系统已经关闭了,但那些愿力还在,不是散在空气里,是写进了功德值系统的数据库里。从此以后,阴间的每一个鬼魂,在收到功德值的时候,都会看到一行新的分配明细——应得多少,实发多少,差额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管理费”,没有“系统维护费”,没有“风险准备金”。
老张拿起搪瓷缸子,缸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的。
但今天的苦,跟以前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