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值系统重启完成的那一刻,阴间的每一个鬼魂都感觉到了。不是听到的,不是看到的,是一种从魂魄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钟声穿过层层迷雾,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抬起头看着天,有人从床上坐起来,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有人把烟掐灭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王乐站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功德值系统的登录界面已经恢复。界面跟以前差不多,蓝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体,右上角写着“系统运行正常”。但多了一行字,在登录框的正下方,用绿色的字体写着——“本系统由阴间监督委员会监督,算法公开。任何功德值分配均可追溯、可查询、可申诉。”那行字不大,但在蓝色的背景上格外显眼。
以前这一页只有三列——任务名称、功德值、备注。备注栏经常写着“管理费”“系统维护费”“风险准备金”之类的名目,有些名目连管理员自己都解释不清。现在这一页变了,多了两列——“应得功德值”和“实发功德值”。应得和实发之间,不再有任何名目。如果应得和实发数字不一致,系统会自动标红,并附上一行解释——“差额已由系统根据新规则自动扣除。如有疑问,请联系监督委员会。”
王乐又翻到了系统权限管理页面。这个页面普通用户看不到,只有最高权限的持有者才能访问。以前这个页面上有三个账号——钱阎君、周阎君、吴阎君。三个人,三个账号,三个绿色的“在线”标志。现在,那个页面上只剩下一行字:“本系统权限已移交阴间监督委员会与最高委员会双重管理。任何修改需要双方共同批准。”底下是一份长长的操作日志,记录了今晚所有的修改。时间戳、操作内容、操作者。操作者的名字是小陈——不,不是小陈,是一个匿名的代码签名,签名的备注写着“阿强遗产”。
王乐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上有一种王乐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笑,是一种绷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文件不厚,只有两页纸,标题是“功德值系统新规执行确认书”。下面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功德值系统底层规则已更新,新规则自即日起生效。旧规则同时废止。”
“最高委员会刚刚签的。”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老孙头签的字,周阎君和吴阎君也签了。钱阎君没签,他拒绝在确认书上签字。但不影响生效。”
王乐看了一眼那份确认书,周阎君和吴阎君的签名挨在一起,字迹都很潦草,像是签的时候手在抖。“他们怎么同意的?”
方远吐了口烟,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不同意也没办法。系统已经改了,旧规则回不去了。他们要么签字承认新规,要么被孤立。周阎君选了签字,吴阎君跟了。钱阎君一个人扛着,但扛不了多久。”
王乐把确认书推回去,“收好。这是证据。”
方远把确认书折好放进口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王乐,你做到了。”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接的,现在是午夜过后很久了,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是我们做到了。不是‘我’,是‘我们’。”
方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第二天上午,最高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不是讨论新规则——新规则已经生效了,不需要讨论。是讨论钱阎君提出的“抗议”。钱阎君坐在圆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操作日志,日志上用红笔圈出了“阿强遗产”那个匿名的代码签名。他的脸是灰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的发了灰,像一块放久了的抹布。
“篡改系统!这是犯罪!”钱阎君的声音很大,但底气明显不足,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狗,叫得凶,但不敢咬。
方远坐在他对面,把那份系统新规执行确认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放在桌面上。“最高委员会已经签字确认了新规。你所谓的‘篡改’,在法律上已经被追认了。就像一个人闯进你家改了你的装修,但你事后签字同意了。那就不是犯罪,是授权。”
钱阎君的脸从灰色变成了铁青。
方远继续说,“你可以起诉。但不会赢。因为新规生效后,阴间的每一个鬼魂都能看到功德值分配的明细。应得多少,实发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你告到阳间去,法官问一句‘新规对老百姓好不好’,你就输了。”
钱阎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孙头敲了敲桌面,“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
委员会散了。钱阎君最后一个走,走得很慢,经过王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王乐站在旁听席的栏杆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看着钱阎君,钱阎君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但没有火花。王乐的眼神很平静,钱阎君的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疲惫。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阴间待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业、人脉、权力,在一夜之间缩水了大半。不是因为王乐比他强,是因为站在王乐身后的人,比他多。
钱阎君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均匀地铺开,像一层透明漆。他已经不记得阴间以前的样子了。以前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现在不是了。
方远站在他旁边,抽着烟。“王乐,功德值系统现在归监督委员会和最高委员会双重管理。你打算怎么管?”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不是‘管’,是‘监督’。系统自动运行,不需要人管。我们要做的是盯着它,不让它出bug,不让它被人偷偷改回去。定期审计日志,公开分配数据。哪一天系统出了差错,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第一时间要求修复,第一时间告诉所有人。”
方远把烟掐灭,“钱阎君那边,还会再闹吗?”
“闹也闹不出什么了。他的权限被切了,周阎君和吴阎君已经倒戈,老孙头站在我们这边。他在委员会里孤立无援。再闹下去,丢脸的是他自己。”王乐顿了一下,“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在阴间经营了几十年,明的斗不过,会来暗的。”
方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银白色光膜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一盏不会刺眼的灯。
王乐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桌上的搪瓷缸还在老位置,缸里的水已经换过了,热的。林妙妙帮他换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打开功德值系统,在个人中心页面的最下面,看到了一行小字——“本系统由阿强遗产代码驱动。自由、开放、透明。”
王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鼠标移到那行字上,没有点,就那么停着。屏幕上,光标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像是在邀请他点击。他没有点击。他知道点击之后会看到什么——阿强生前写的那些代码,注释比代码还长,每一行都用中文写得清清楚楚。那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死在工位上,死前最后的愿望是把代码开源。他没有等到这一天。但他的代码等到了。
王乐把鼠标移开,关掉了页面。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温暖。
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热水喝完。搪瓷缸壁上那个缺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他不觉得硌手了。以后也不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