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技术委员会的表彰通知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送达的。王乐看完通知，打电话给赵鹏的时候，赵鹏正在阳间的出租屋里补觉。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之后，他睡死过去，手机响了七八声才接，声音含混得像含着棉花。“谁？”“王乐。阴间技术委员会要给你们颁奖，技术改革勋章。你和你的团队，还有阿强。”
赵鹏沉默了几秒。王乐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深深呼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了出去。“阿强已经投胎了。”赵鹏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刚睡醒的那种哑，是另一种。“他在阳间南方某个小城市，现在刚满周岁，连话都不会说。他不知道自己写过那段代码，不知道自己改变了阴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勋章上。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王乐站在殡仪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银白色光膜。“但他会知道的。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颁奖仪式在阴间技术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举行。会议室不大，灰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毯，长条桌上铺了一层深蓝色的绒布。技术委员会主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郑，在阴间技术科干了四十多年，从崔判官时代就坐在这里。他亲手把勋章递到赵鹏手里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激动。
勋章是银白色的，圆形，比硬币大一圈。正面刻着阴间技术委员会的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功德值系统改革纪念·技术革新奖”。赵鹏把勋章翻过来，用拇指摸了摸那行字，金属的触感冰凉。
郑主任推了推眼镜，“赵鹏先生，你和你的团队在功德值系统底层规则重写中做出了决定性贡献。这枚勋章代表阴间技术委员会的最高荣誉。”赵鹏握着勋章，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三个人——小周、小林、阿杜。他们都穿着卫衣和牛仔裤，站在灰白色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每个人都挺得很直。“这枚勋章不是我的。是阿强的，是团队的。”赵鹏的声音不大，“阿强生前说过一句话——‘代码应该自由’。他写的代码，从来不留自己的名字。他只在注释里写日期和版本号。所以这枚勋章，我替阿强收着。但他的那份，应该刻在代码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一段代码。代码不长，只有二十几行，是功德值系统新规则的核心模块。在代码的最上方，有一行注释，用绿色的字体印着——“// 纪念阿强（1987-2020），他的代码改变了阴间。// 自由、开放、透明。——赵鹏及技术团队。”
郑主任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工程师技术出身的人，最能看懂注释里的分量。
仪式结束后，王乐站在会议室门口，赵鹏走过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银白色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王乐看了一眼赵鹏手里的勋章，“回去之后，好好保存。别弄丢了。”赵鹏把勋章装进口袋，拉好拉链，“丢不了。”
“阿强会看到的。”王乐看着窗外，“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我说不清，但他会。”赵鹏没有接话。
小周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鹏哥，功德值系统的监控程序弹了一条警报。不是故障，是有人在尝试登录系统后台，被防火墙拦了。IP地址查了一下，是阴间技术科的内网。”
赵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警报。“郑主任。”他喊道。郑主任从会议室里探出头来。“功德值系统的防火墙拦截了一次异常登录。IP来自技术科内网。请你查一下，是谁在试密码。”郑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转身走进了会议室。
王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场景。赵鹏走到他身边，“王乐，以后我们会24小时盯着系统。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直。一直盯着，直到没有人再敢伸手。”
王乐看着他，点了点头。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长久。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是代码，不是勋章，是阿强生前的样子。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工位下面找充电器，嘴里念叨着“代码应该自由”。窗外，阳间的天快亮了，不是银白色的光膜，是真的太阳。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