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缓缓开启,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腐烂的肉香,仿佛这间御膳房百年前仍在炊火不息。
三具早已干瘪的厨役尸体被聂黛以朱砂引魂咒唤醒,身形僵硬却步履平稳,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林晏站在尸体旁,眉头微蹙,但没有犹豫,迅速换上其中一具厨役的衣物,动作干脆利落。
他虽不信鬼神,但自幼习律法断案,知局势变化远胜于空谈道理。
眼下形势危急,若不借助聂黛之术,恐怕难逃这地宫之围。
“记住,你叫李二,是东厨房新调来的帮厨。”聂黛低声提醒,将最后一张镇魂符塞进林晏袖中,又低声补充,“若有人问起,就说你被调来专做莲子羹。”
林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三具“活尸”,低声问道:“他们能撑多久?”
“影契之力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聂黛语气冷静,“若中途被识破,你便自行脱身。”
林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却未言语。
“走。”聂黛推门而出,三具“厨役”紧随其后,步伐一致,仿佛真如生前那般行走自如。
门外,几名禁军手持长戟,神情警觉,见有人出来,立刻围上前来。
一名身披铁甲的统领模样的人喝道:“你们是哪个厨房的?为何在此逗留?”
聂黛低头,模仿厨役的语气,恭敬回道:“属下奉命送新制的莲子羹至东六宫,因误入偏道耽搁了时辰,还请大人见谅。”
统领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扫过三具厨役,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莲子羹?为何只有你们三人?”
聂黛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因今日东宫娘娘斋戒,厨房人手紧缺,故只派了我们三人。”
统领眯眼,正欲再问,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兵快步跑来,附耳说了几句。
统领脸色微变,挥手道:“罢了,快些过去,莫要耽误时辰。”
聂黛松了口气,带着三人缓步向前,穿过御膳房外的长廊,转过一道朱漆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前方正是通往宫墙的主道,两侧皆是巡逻禁军,但因他们身着厨役服饰,且手持食盒,倒未引起太多注意。
林晏走在聂黛身旁,低声道:“你方才……是怎么骗过去的?”
“影契不仅能让亡魂显形,还能短暂复制生前记忆与习惯。”聂黛边走边解释,“厨役生前每日往返于御膳房与东六宫之间,他们记忆中自然有路线与规矩,只需稍加引导,便可伪装。”
林晏闻言,目光微闪,低声道:“难怪你让我记住‘李二’这个名字。”
“人心最易被细节动摇。”聂黛淡淡道,“若我们答得一丝不对,恐怕已被拿下。”
林晏点头,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穿梭于宫墙之间,一路避开巡逻士兵,逐渐接近宫门。
夜色渐深,月光洒落在青砖地面,映出一道道影子,拉得老长。
聂黛脚步微缓,心跳却逐渐加快——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潜伏在不远处。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前方是一座小桥,桥下水流潺潺,倒映着残月。
聂黛忽然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林晏察觉她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聂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胸前的血玉坠子——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与冥界沟通的媒介。
坠子微热,仿佛回应她的呼唤。
她眯起眼,目光穿透桥下的阴影,低声喃喃:“……是他。”
林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桥下空无一人。
“谁?”他问。
聂黛未答,只是轻轻吐出一句话:
“那个……早就该死的人。”
而此刻,桥下的水面,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月色如水,寒意沁人。
聂黛与林晏一前一后穿过宫门,脚步轻快却不显慌乱。
夜风拂过,衣袂翻飞,仿佛身后那片死寂的宫墙中,还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聂黛指尖微颤,血玉坠子贴在胸口,温热却不安地跳动。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终于在跨过最后一道宫门时,轻轻拉住林晏的衣袖。
“别回头。”她低声说,语气却比夜色还冷,“我们被盯上了。”
林晏脚步未停,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夜风让他的肩背稍显僵硬。
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滑入袖中,握住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归途符。
桥头近在咫尺。
那是一座古旧的石桥,桥下水流缓缓,倒映着残缺的月亮,仿佛一面破碎的镜子。
桥面湿滑,青苔遍布,寻常人经过不过一瞬,但聂黛却在那片幽暗中,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母亲聂婉儿的魂息,残缺、微弱,却真实存在。
“娘……”她几乎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喉咙发紧。
林晏没有问,也没有停步,只是在靠近桥头的一刹那,猛地将手中的归途符贴在桥柱之上。
“砰——”
符纸瞬间燃起金光,阳气如烈火般扩散,照亮桥下的阴影。
水面骤然泛起剧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逼退,发出一声尖锐的低吼,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灵魂深处撕裂而出。
聂黛咬牙,加快步伐,几乎是拉着林晏冲过桥头,直至宫门外的长街,才缓缓松了口气。
夜风呼啸,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传来守夜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催命的钟摆。
林晏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桥,眉头紧锁:“是……聂婉儿的魂?”
聂黛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夜空,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胸前的血玉坠子,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魂力波动。
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心中隐隐作痛。
又或者,是在保护什么人?
“你早知道她会来?”林晏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
聂黛轻轻摇头:“我只是怀疑。她若真还存有意识,就不会放任我独自面对太后。”
林晏沉默片刻,低声道:“她不是在保护你,就是在监视你。”
聂黛猛地抬头,与他对视,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到底想做什么?”
林晏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声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两人沿着宫墙阴影疾行,直至完全脱离皇宫范围,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远处南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静候着归来的猎手。
而聂黛的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娘,你究竟在等谁?又在怕谁?
她低头抚摸铜镜,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遗物之一。
镜面幽深,仿佛能映照出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将它收进怀中,眼神坚定。
——回到南岭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才那道阴影,重新显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