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监狱里寄出来的,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监狱的名称和地址,字是黑色的印刷体,冷冰冰的。但信封上“王乐收”三个字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笔画,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墨水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开了,像眼泪洇湿的。邮戳上的日期是一周前,从阳间到阴间,信走了整整七天。
王乐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已经被他拆开了,口子撕得不太整齐,边角毛糙。他没有急着抽出信纸,而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认出那是张有财的字——以前在阳间见面的时候,张有财给他签过一份文件,字虽然潦草,但很有力,跟信封上这歪歪扭扭的字完全是两个人写的。王乐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几秒,明白了。张有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是在监狱里待久了,握笔的手不再稳了。
他抽出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监狱里发的那种,白色底,浅蓝色的格子,纸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张有财写了三页,第一页的字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潦草,不是不认真,是手越来越抖。
“王乐,我在监狱里看到新闻了。不是阴间的新闻,是阳间的。有一个记者写了长篇报道,标题是‘阴间的太阳’,说的是你的事。狱警把报纸拿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小报在编故事。看完之后,我哭了。不是感动,是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
王乐的眼眶一阵发酸。他把信纸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继续读。
“我以前害过很多人。现在每天在狱中忏悔。不是念经的那种忏悔,是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把今天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想有没有做错什么。以前在生意场上,我觉得‘错’就是‘亏’,不亏就是对的。现在不是了。现在我觉得,让别人不好过,就是错了,不管自己赚没赚钱。”
王乐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字迹的凸起。
王乐的眼眶红了。他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一角,防止被风吹走。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他没有看窗外,他低着
头,继续读。
“小柒如果知道,一定会为你骄傲。我替她高兴。”
信纸上的字到这里突然变得很重,笔画粗了一圈,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王乐的眼睛盯着那行字,视线开始模糊。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用手指摸着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凹陷还在。张有财写这行字的时候,手一定抖得很厉害。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走那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会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在家里带孙子,偶尔跟老伴吵吵架。但那种日子,我以前看不上。现在想过,过不了了。王乐,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赚了多少钱,是最后帮了你那一次。不是因为我有多善良,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年轻时想做但没做成的那种人。”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了。王乐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我会好好服刑。出来以后,我想去阴间看看。看看你改的那个世界。不用接我,我会自己找到路。”
信写完了。下面是日期和签名,日期是几号,签名是“张有财”三个字,笔画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写全了。
王乐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抽屉里老周笔记的旁边。他拿起桌上的笔,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的A4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不多,只有一句。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已经是新的人了。”
他把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写下监狱的地址和张有财的名字。字迹比他平时写的工整一些,但不是刻意工整的,是写着写着就慢下来了。写完之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打算待会寄出去。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午后的天光下格外柔和。远处,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唱的是阳间的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