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来找王乐的时候,带了两瓶酒。不是阴间酿的那种寡淡如水的酒,是阳间的白酒,茅台,用一个旧帆布袋子装着,袋子拉链坏了,用绳子捆了两道。他把酒放在办公桌上,瓶身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孙头送的,说是阳间一个商人孝敬他的。他不喝酒,让我拿来给你。”
王乐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没动。“你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
方远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不是送礼。是有件事想告诉你,怕你听了心里不好受,先拿酒垫垫。”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方远,方远没看他,盯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光膜。
“小柒的事。”方远吐了口烟,“你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搪瓷缸里水凉透之后不再冒热气的那种寂静。王乐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端起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瓷缸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手腕。
“想。”王乐说,“但怕打扰她。”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摁进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嘶声。“不会打扰。她投胎到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普通人,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家境不算富裕,但吃穿不愁。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对她很好。”
王乐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缸壁上的那个缺口正对着他的拇指,能感觉到瓷片断裂处的锋利,但他已经不觉得硌手了。
方远继续说,“她现在三岁了,是个小女孩。很爱笑,邻居都叫她‘小太阳’。她妈妈在育儿日记里写——‘今天宝宝第一次叫妈妈,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她爸爸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玩具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的小公主。’”方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王乐。
王乐没有接手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玩具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的脸上没有阴间的影子,没有老周的影子,没有老赵老孙小李的影子,没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三岁的、很爱笑的小女孩。
她不像小柒。小柒不爱笑。小柒在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像阴间的天。但照片里的这个小女孩,眼睛里没有雾,亮晶晶的,像阳间的星星。王乐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凉透了,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
“那就好。”他说,声音不大,“只要她幸福就行。”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你不去看看她?”
王乐把搪瓷缸放下,搪瓷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不看了。她有了新的人生,我不该出现。”他停了一下,“她现在的父亲是那个中学老师,不是我。她现在的母亲是那个社区护士,也不是小柒。她是一个全新的人,有全新的记忆、全新的生活、全新的未来。我出现在她面前,能说什么?‘你好,我是你前世认识的人’?那不是祝福,是打扰。”
方远沉默了片刻,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了两下。“那等以后呢?等她长大了,等她懂事了,等她能理解这些事了?”
王乐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层不会消失的薄雾。“等缘分到了,自然会遇见。”他转过头看着方远,“缘分没到,强求不来。缘分到了,挡不住。”
方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来,走到窗前。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
“王乐。”方远叫他。
“你后悔吗?后悔当初让她投胎?”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起小柒走的那天,阴间的天是灰的,像一块脏抹布压在头顶上。他站在投胎处门口,看着她走进那扇发光的门,没有回头。他想喊她的名字,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不是不想喊,是喊了也没有用。她不会回头。她答应了要忘了他。忘了才能重新开始。
“不后悔。”王乐说,“她活着的时候太苦了。死了之后,应该过好日子。我给不了她好日子,只能让她走。”
方远没有再问。
王乐站着窗前,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膜。远处的天边,灰白色的底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他对着天空说了一句。
“小柒,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那两瓶酒瓶身上的灰尘吹起来一些,在光柱中飞舞。方远转过身,把那两瓶酒从桌上拿起来,放进王乐的柜子里。“留着。以后喝。”
王乐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A4纸上写下了今天的工作安排——投诉响应机制的第二轮测试名单、功德值系统监控日志的抽查计划、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面谈进度。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端起搪瓷缸,去接热水。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流冲进缸里,铁锈味随着水汽一起冒上来。他把缸子接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