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风比前院大。殡仪馆的建筑挡住了来自东面的风，但后院正好处在西风的通道上，风从巷口灌进来，绕过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吹得碑前的纸灰打旋。王乐是下午来的，阴间的下午没有阳光，只有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把后院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老房子。
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是老周的，青石的，比旁边三块大一些。碑面上的字是楷体，工工整整——“老周之墓，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他教会我们，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王乐用手指摸了摸碑上的刻字。石头的纹理粗糙，字刻得很深，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转折处的锋利。他在碑前坐下来，不是蹲着，是真正的坐下来，双腿盘着，屁股坐在草地上。草是阴间的草，灰绿色的，又硬又扎，他不觉得扎。
搪瓷缸放在脚边，缸里的水是热的，接的时候还冒着蒸汽，走到后院已经温了。他没喝，就那么放着，缸口朝上，对着老周的墓碑，像敬酒。
“老周，功德值系统改了。以后没人能随便克扣了。”王乐的声音不大像在跟墓碑说话，更像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底层代码全换了，旧规则废了，管理员的后门权限被彻底移除。现在阴间的每一个鬼魂，打开功德值明细，都能看到‘应得’和‘实发’。两者之间没有‘管理费’没有‘系统维护费’，什么都没有。多少就是多少。”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是从碑前那个铁皮桶里飘出来的，桶里还残留着上次烧纸的灰烬。灰很轻，风一吹就散。王乐把桶里的灰倒出来，拢成一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新的纸钱。纸钱是黄色的，比阳间的小一圈，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看着像那些年岁久远的票据。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桶里，点着了火。蓝色的火焰舔着纸钱的边缘，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纸灰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东南方向是冥海之滨，老周消失的方向。
“你教的‘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我做到了。谢谢你。”火苗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老周的回应。王乐把它当成了后者。他往桶里添了几张纸钱，火更旺了，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有光，不是火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跟他说这句话时候的样子，那时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翘着腿，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小王，你信不信规则是可以改的？不是修修补补，是彻底地改。”王乐当时没听懂。他以为是老周在说胡话，毕竟那天老周喝了半斤白酒。现在他懂了。
纸钱烧完了，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星在纸灰里忽明忽暗。王乐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酸，坐太久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有草渍和泥印，洗不掉了。
他站在碑前看着碑上的字。碑文是方远帮着拟的，王乐改了几个字。最后定稿的时候方远说“先驱这个词会不会太重了”。王乐说“不重。他是第一个走那条路的人。不是先驱是什么？”方远没有再劝。
风停了。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发现水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换热的。他端着凉水对着墓碑举了举，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苦味散开之后，舌根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隔夜茶回甘。王乐以前喝不出这种甜，现在喝得出了。不是舌头变了，是水变了。殡仪馆的水管还是那根老水管，铁锈还是那些铁锈，但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经过了老周在冥海之滨献祭时照亮的那片金光。金光没有温度，但它改变了水的味道。
“我会继续守着阴间，像你守着殡仪馆一样。”王乐把搪瓷缸放回脚边，“你守了几十年，守到魂魄散尽，守到只剩下一块碑。我不会像你那么拼命，我会一边守一边活着。该监督监督，该投诉投诉，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偶尔偷个懒睡个懒觉。但不会松手。”
远处传来声响。不是后院的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有人在殡仪馆门口喊王乐的名字。老张的声音，粗嗓门，隔着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王乐没有应。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最后看了老周的墓碑一眼。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很深，像刻进石头里，也刻进时间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不舍，是想把碑上那几个字再记住一遍。他记住了。
只有碑前的铁皮桶里，纸灰的余温还在，在银白色的天光下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