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值系统改革完成后的第一个月,阴间的天又亮了一些。那种亮不是突变,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像有人在灰白色的底色上反复涂抹银白色的光膜,一层又一层,涂到第十九层的时候,天终于有了一种接近破晓的质感。不是日出,但快了。王乐站在殡仪馆的屋顶上,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后台数据。粉丝数八千三百万,比上个月多了两千万。不是涨粉的速度变快了,是阴间的消息在阳间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在那个死人去的世界里,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一群鬼魂改写了规则。
“功德值系统运行平稳。”王乐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手上有老茧,是握搪瓷缸磨出来的,粗糙,硬。他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乱,像阴间的街道图,“克扣投诉几乎为零。不是完全没有,是偶尔有一两例。投诉一上来,系统就自动标红,联络人二十四小时内响应,七天内处理完毕。上个月一共接到十一例投诉,全部解决,功德值全数退还。”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乐。巧克力是德芙的,超市买的,放在阴间一天就软了。王乐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腻。“八千多万粉丝了,你不发点什么庆祝一下?”林妙妙把另一半巧克力塞进嘴里。
王乐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舔了舔手指。“不发。庆祝是结束的意思。还没结束。监督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
林妙妙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阴间的改革永远在路上。最高委员会里的反对派已经彻底瓦解了,钱阎君被抓,周阎君倒戈,吴阎君落马,剩下的委员里,再也没有人敢站在民意的对面。但是,旧的人倒了,新的人会上来。新的人也许比旧的人更贪,只是还没被发现。监督委员会要做的不是盯死某一个人,是盯死那个系统。只要系统透明,谁坐上去都一样。
王乐蹲下来,屋顶的油毡被晒得发软,蹲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微微下陷。“你打算一直干下去?干到什么时候?”林妙妙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他。
王乐想了想这个问题。“直到我死。”他说,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表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死了就不干了,是死了之后,继续干。投胎之后,如果还记得,就接着干。如果不记得了,就让记得的人接着干。总有一个人要干。”
屋顶的风停了。银白色的光膜在头顶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林妙妙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屋顶的油毡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歪歪扭扭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嘴角往上翘,像在嘲笑什么。她画完看了看,用鞋底蹭掉了。王乐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阴间,灰白色的建筑,灰白色的街道,灰白色的天。但灰白色的底色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那些人的脸上有光。
“小柒,老周,你们看到了吗?阴间真的公平了。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的那种公平,是每个人都能查到自己功德值明细的那种公平。应得多少,实发多少,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管理费,没有系统维护费,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把他外套的领子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他伸手按住了领子。
“我会继续。”他说。
从屋顶下来,王乐走进办公室,坐到桌前。搪瓷缸在桌角,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换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
打开冥界APP,界面跟以前不一样了。登录页面多了一行绿色的字——“本系统由阴间监督委员会监督,算法公开。”登录之后,个人中心页面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本系统由阿强遗产代码驱动。自由、开放、透明。”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A4纸上写下今天的工作安排——监督委员会第四期报告的终审、投诉快速响应机制的第二轮测试、功德值系统监控日志的月度抽查。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林妙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老张问你,下午的工会会议你去不去?”
“去。”王乐把搪瓷缸端起来,缸里的水没有喝完,他舍不得倒掉,就那么端着,“工会现在有三千多名会员,分布在阴间各个区域。每个站点都有联络人,每个投诉都能第一时间传到监督委员会。老张管得好,但我得去看看。不露面,他们会以为我不在乎。”
林妙妙把手机收起来,侧身让开路。
两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门外,银白色的光膜从灰白色的底色里透出来,均匀地铺在整片天幕上,像一层不会消失的薄纱。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吃面。那些人的脸上有光。不是银白色光膜的反光,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压不灭的那种光。
王乐走在前面,林妙妙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清晰。
身后,殡仪馆的院子里,四块石碑并排立着。最左边那块最大,青石的,碑面上的字在银白色的光膜下看得很清楚——“老周之墓,阴间改革的先驱,愿力之源的开启者。”
风吹过来,把碑前的纸灰卷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纸灰飘得很高,高过了殡仪馆的屋顶,高过了灰白色的天幕,最后看不见了。
(第二十五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