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深处有异常能量波动。”方远把门关上，走到桌前，没有坐下，“技术科监测到的，不是普通的波动，是愿力。很浓的愿力，浓度仅次于冥海之滨。来源在地狱最底层，那片区域几百年来没有任何能量活动。”
王乐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地狱。阴间最深处，活人禁地。那里关押着阴间最凶恶的魂魄，崔判官被永久监禁的地方。他从没去过，也没想过要去。
“崔判官在被监禁前，已经暗中将部分愿力封印在地狱深处。”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纸上是一份技术监测报告，波形图和数据表格密密麻麻，“他在地狱这些年，一直在用那些愿力构建一个‘意识宫殿’——不是实体的建筑，是魂魄层面的精神堡垒。如果成功，他可以通过意识宫殿操控外界的愿力流向，重新渗透功德值系统，从内部瓦解新规则。”
王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波形图。曲线在某个时间点突然陡峭起来，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山。“他一直在地狱深处搞鬼，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地狱的信号被天然屏蔽，技术科只能监测到能量波动，看不到具体内容。崔判官选择那里不是巧合，他早就计划好了。”
王乐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崔判官，平等王的心腹，功德值系统的原管理者，被永久监禁前把系统权限交给了赵德茂。他以为这个人已经完了。阴间最深的监狱，永世不得超生的刑罚，足够让任何人放弃一切希望。但崔判官没有放弃，他在等，等地狱的天然屏蔽保护他的秘密，等阴间的改革者放松警惕，等功德值系统的新规则出现漏洞。
“他想做什么？”王乐问。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开，像一朵快要散架的云。“重新控制功德值系统。他在意识宫殿里复刻了旧规则的底层代码，一旦激活，就能通过愿力共振的方式，把旧代码重新注入系统。不是通过技术手段，是通过愿力。我们之前怎么攻破系统的，他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打回来。”
王乐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光膜。“他在地狱深处经营了这么多年，我们的技术团队——小陈他们，有没有办法从外部阻断他的愿力共振？”
方远摇了摇头。“阻断不了。地狱的能量屏蔽是双向的，他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技术手段无法穿透那层屏蔽。唯一的方法是——有人进入地狱深处，从内部摧毁他的意识宫殿。”
王乐端起搪瓷缸，水已经凉了。没有换热的，就那么喝着凉的，一口一口。铁锈味灌进喉咙，苦的，涩的。他咽下去了，咽得很慢。“我要去地狱，彻底终结他。”
方远的烟掉在了桌上。烟头落在文件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圆点，他赶紧捡起来，把火星掐灭。“你疯了？地狱是活人禁地。活人进去，魂魄会被地狱的怨气侵蚀。你在里面每待一天，阳寿就减少一年。你的阳寿只有二十年，撑不了多久。”
“那就让我死。死了变成鬼魂，就能进去了。”
方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你说什么？”
王乐的声音没有提高，语速也没有变快。“我死了，变成鬼魂，地狱的天然屏蔽对鬼魂无效。我可以直接走到最底层，找到意识宫殿，摧毁它。”
“你——”方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摁了好几圈，火星彻底灭了，手还在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死了变成鬼魂，你的代理人资格就作废了。你攒的那些功德值、监督委员会主席的职位、阳间几千万粉丝的支持，全没了。你从一个活人变成一个鬼魂，连投胎的排队号都没有。”
“崔判官如果成功，功德值系统会被他重新控制。到时候，阴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公平，会在一夜之间倒退到从前。克扣卷土重来，工会被解散，监督委员会被取缔。老张他们会被抓回地下室，丙会被吊销代理人资格，阿珍的投诉记录会被销毁。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方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方远，你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比命重要。’我现在信了。”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乐。窗外的银白色光膜在午夜的灰白色底色上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崔判官生前最放不下的是他女儿。”方远的声音很低，“他在狱中偷偷念叨过一句话——‘我对不起她。’监狱的看守听到过，不止一次。不是悔过，是真的放不下。”
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女儿”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问号。
方远转过身看着他。“你要用这个？”
“如果能用。”王乐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一个在地狱深处构建意识宫殿的人，魂魄层面一定有不稳定的裂缝。那个裂缝，就是他女儿。如果他真的放不下，那就是他的弱点。”
方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什么时候学会攻心了？”“老周教的。他说过，阴间的病，不是技术能治的，是心能治的。崔判官的病在心里，不是算法里。改他的算法没用，要改他的心。他走不出来，我们就帮他走出来。他放不下，我们就帮他放下。”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来回好几次，最后没点。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缸里没有水了，他也没去接新的。“明天。”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他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
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小柒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树下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了。
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阴间的地狱据说很冷，冷到魂魄都会结冰。他在镜子前试了试，外套有点大，是老周留下的，肩膀处空荡荡的。他没有换，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监督委员会的印章、投诉快速响应机制的操作手册、十七个密钥持有人的面谈进度表。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搪瓷缸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明天，方远会把信封转交给老张。他不在的时候，监督委员会由老张代理主席。丙负责技术对接，阿珍负责投诉受理。方远担任顾问。
他已经安排好了。
王乐把灯关了，躺在沙发上。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短，腿伸不直，蜷着。他把外套脱下来叠起来当枕头，外套上有老周的味道。烟味、铁锈味、殡仪馆走廊里那种陈旧的木头味。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上面。
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也在上面。
老周，老赵，老孙，小李，阿强，方小禾。他们不是在天上，是在那片银白色的光膜后面。光膜不是太阳，但比太阳更长久。
明天，他会走进地狱。
不是去送死，是去终结那个早就该死的人。
王乐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很慢，比平时慢，但不是虚弱，是很沉的那种慢，像鼓。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还在亮着。
不是太阳，但足够照亮前面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