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办公室里调出了地狱的监控画面。不是实时的视频，地狱深处没有摄像头，那地方连信号都传不出来。这是技术科通过能量波动反推的三维模型，灰白色的线条勾勒出地狱的地形——陡峭的岩壁，深不见底的裂隙，最底层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一朵倒扣的乌云。黑气在不断膨胀，边缘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沥青。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数据面板，显示着能量密度、波动频率、扩张速度。每一条曲线都在往上走，没有一条是平的。
“这就是崔判官的‘意识宫殿’。”方远指着那团黑气，指尖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由他生前的罪孽和怨气构成。他在被监禁前把愿力封印在地狱深处，这些年一直在用那些愿力喂养自己的罪孽。罪孽越重，宫殿越大。越大越难摧毁。”
王乐盯着那团黑气。它在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自己在呼吸。一收一缩，一收一缩，像心脏。每一次扩张，边缘就往外推进几寸。速度不快，但不停。
“怎么进去？”王乐问。
方远把监控画面缩小，调出一份技术文档。文档的第一页写着“愿力穿透地狱能量屏蔽的理论可行性”，作者是赵鹏，日期是一周前。他已经开始研究了，王乐不知道。“只有愿力才能穿透地狱的能量屏蔽。你的愿力比任何人都强，但还不够。崔判官在地狱深处经营了几十年，怨气的浓度是冥海之滨的几十倍。你需要比他的怨气更强大的愿力，才能不被吞噬。”
王乐把那份文档拉近，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他没有全看，只看结论部分——“需至少十万鬼魂同时提供愿力，方可形成穿透地狱屏蔽的共振通道。”
十万。比上次多了一倍。
“宫殿里有什么？”王乐把文档关掉，画面回到了那团黑气。
方远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另一份文件——阴间心理评估中心对崔判官的精神分析报告。报告是很多年前做的，崔判官刚入狱的时候。纸张已经发黄了，扫描件的边角有褶皱。“三层考验。不是建筑的三层，是魂魄层面的三层屏障。每一层对应他生前的三大罪孽之一——贪欲、嗔怒、痴念。贪欲是他收受贿赂的那只手，嗔怒是他滥杀无辜的那把刀，痴念是他对权力的执迷。你需要通过这三层，才能到达宫殿的核心。”
“这些考验是针对我还是针对他？”王乐看着那个平板，没有接。
方远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考验机制分析”，下面只有一行字。“考验针对你。他会用你的恐惧和欲望来阻挡你。不是挡住你的身体，是挡住你的心。”方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怕什么，他就会让你看到什么。你想要什么，他就会让你以为得到了什么。你不走出来，就会永远困在里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王乐端起搪瓷缸想喝水，发现水已经喝完了。他没有去接新的，就那么端着空缸子，手指在缸壁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清脆，但很短，像一滴水滴进深井。
“我不怕。”王乐把搪瓷缸放下。
方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忧。他认识王乐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说。不说不是因为逞强，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恐惧不重要。王乐这个人，从来不在乎自己怕不怕。他在乎的是别人怕不怕。
“你需要所有鬼魂的帮助。”方远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散开，像一朵快要散架的云，“不是十万个鬼魂同时许愿，是十万个鬼魂同时把自己的愿力借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走进地狱，是让十万个人陪你一起走。”
王乐看着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灰白色的底色上铺展，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老张那边我去说。”王乐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工会现在有三千多名会员，影响十几万鬼魂。只要老张开口，十万愿力不成问题。”
方远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老张那边我来联系。你现在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从殡仪馆到地狱入口，步行要两天。路上没有补给，没有休息站，没有信号。你只能靠自己。”
王乐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背包。背包是老周留下的，灰色的帆布，拉链头换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拉链坏了换新的，换到最后整个背包除了那块帆布，已经没有老周留下的东西了。但王乐还是习惯叫它“老周的包”。他把搪瓷缸塞进背包侧袋，缸口朝上，方便随时拿出来喝水。又塞进去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压缩饼干、一把手电筒。手电筒是老周以前值班用的，装电池的那种，亮度不高，但结实，摔不坏。
王乐接过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把它装进了外套的内袋。内袋在胸口的位置，拉链拉好，拍了拍，鼓鼓的。
方远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明天早上七点，殡仪馆门口。我送你到地狱入口。”
“不用送。我自己去。”王乐把背包的带子收紧，拉好拉链，背在肩上，背包有点沉，但他没有减东西。
“不是送你。是监督。地狱入口有执法队守着，没有特使的批文，你进不去。”
王乐点了点头。
方远推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走廊里的灯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王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银白色的光膜在午夜的灰白色底色上亮着。他把那枚徽章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下银白色的金属泛着柔和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徽章装回内袋，拉好拉链。
王乐躺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下来叠起来当枕头。外套上有老周的味道，烟味、铁锈味、殡仪馆走廊里那种陈旧的木头味。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团黑气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燃烧——一收一缩，像心跳。
三层考验。贪欲、嗔怒、痴念。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层倒下。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倒。不是不会，是不能。阴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公平，不能在他手里丢回去。
窗外，银白色的光膜亮了一整夜。
明天，出发。
